就敛平了。

    夜深了，堂屋里的灯灭了，东屋、东厢房的灯也相继暗了下去，院子彻底沉入了夜晚的安静里，只有远处的虫鸣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李明远躺在西屋的炕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极轻的水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着动静，哗啦一下，又停了，过一会儿又哗啦一下，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坐了起来，披上外衣，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借着灯光，李明远隐约的看见水井旁边蹲着一个人，正是周念云，她面前放着一盆衣裳，挽着袖子，正低着头搓洗一件旧褂子，她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扎起来，而是松散地垂在肩上，有几缕滑落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搓衣裳的动作轻轻摇晃。

    "嫂子，这么晚了还在洗？"

    周念云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白天太热了，又忙了一天，衣裳攒了好几天没洗，趁这会儿凉快，正好洗出来。"

    "白天忙什么了？"

    "地里的事，做饭，收拾屋子，缝你给我买的那个……"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反正总有事。"

    李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帮你洗吧。"

    周念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不用，衣裳又不多，我自己洗就行，你去睡吧。"

    "我不困。"李明远蹲在那儿没动："两个人洗快一些，你也能早点歇着。"

    周念云低下头，搓了一会儿衣裳，像是确定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力气再拒绝，终于没有再赶他。

    李明远便伸手从盆里捞起另一件衣裳，浸了水，学着念云的样子打上胰子，一下一下地搓了起来。

    月光底下，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蹲在水井旁边，低着头搓衣裳，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但奇怪的是并不吵，反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踏实感，远处有虫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水声和呼吸声，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过了一会儿，李明远手里那件衣裳搓完了，他抻开来看了一眼，手感有些不对，布料比一般的褂子薄得多，软得多，指尖接触到的地方带着一种细腻的贴身的触感，他低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件小小的、薄薄的亵衣，领口和袖口都缝着密密的花边，一看就是念云自己的贴身衣物。

    他的动作僵住了。

    周念云也同时察觉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手比脑子快，已经把那件衣裳从李明远手里夺了过去，湿衣裳在她手里攥成了一团，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盆里，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说话，水井旁边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半晌都没有动静。

    最后还是念云先开口，她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小得像是在呢喃："……起风了，你赶紧去睡吧…"

    她把那件衣裳往自己那边拢了拢，藏在盆底，又抓起另一件衣裳开始搓，动作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要把刚才那个插曲用更快的动作冲刷过去。

    李明远蹲在那里，脸上也有些发热，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嫂子你也早点歇"，站起来转身就往西屋走了。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那阵水声又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洗衣服的人在用力搓着什么，但过了一会儿，那水声慢了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躺回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又被他用力压平了，窗外的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只有一个人听得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