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声从屋里跑出来，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小柱子手里攥着一颗剥开的白兔奶糖，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甜"，然后就含着糖，像揣着什么天大宝贝似的，一溜烟跑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小伙伴显摆了，都没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李明远。

    "行了行了，吃都吃了，柱子过来，你叔那事咋样了？你问了明远没有？"

    等张娟训完柱子之后，赵老四的声音又从院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柱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猛然想起什么来之后的懊恼："哎呀！爹，我忘问了！"

    "忘了？！"赵老四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那种想发火的语气："明远专门去城里帮你小叔办的事，你转头就忘了？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的啥？"

    柱子被他爹这一通数落，声音里带着心虚，嘟囔着辩解："我不是……我不是去摸鱼了嘛，回来的时候碰见明远哥，一高兴就给忘了……"

    赵老四气得也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这次声音清脆，李明远在院外都能听见声响："摸鱼摸鱼！摸条巴掌大的鱼回来把你美得跟过年似的，正事一件没办！等你叔回来我看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李明远在院门外听得真切，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四叔，柱子，我来了。"

    李明远赶紧推门进了院子，毕竟柱子是自己的发小，他要是再不进来，说不定柱子真的的挨他爹一顿胖揍。

    柱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石头墩子上，蔫头耷脑的，后脑勺被赵老四和张娟各自打了一巴掌拍得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他看见李明远进来，立刻精神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远哥！你咋来了？"

    张娟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李明远，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训儿子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客气的笑："明远来了，快进来坐。"

    "婶子，我找四叔，五叔说个事。"

    "哎，那你们聊，我去烧壶水。"张娟转身进了灶房，临走前又瞪了柱子一眼，压低了声音："下回要是再敢囫囵咽糖，我就不给你留了。"说完才转身走了。

    柱子缩了缩脖子，等娘走远了才小声嘟囔："我那不是高兴嘛……"他拉着李明远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凑过来，好奇又期待地压低声音，"明远哥，啥事呀？"

    赵老四这时也顾不上继续训儿子了，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柱子，目光落在李明远身上，几步走过来："明远！你来得正好！柱子这孩子不靠谱，什么事都记不住，你五叔那工作的事，到底咋样了？有眉目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急切掩都掩不住，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像是在等着一个盼望了很久的消息。

    李明远也不卖关子，直接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来，把老刘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四叔，事儿成了，轧钢厂那边答应了，让老五叔过去干临时工，在装卸队，先干着，要是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正，这两天让他去趟城里，我有个表格要给他填，另外村里还得开个介绍信。"

    赵老四站在原地听完了这一番话，整个人愣了好几秒，他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还搓在裤腿上，忘了放下来，嘴唇抖了两下，眼窝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像上回柱子那样蹦起来，也没有哈哈大笑，他就那么站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声音有些发哑地说了句："真的？"

    "真的，四叔，轧钢厂后勤处的刘主任亲口答应的。"

    赵老四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明远和柱子，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转回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急切和忐忑变成了一种难得的舒展开来的笑意。

    "明远，这话咋说呢……"他搓了搓手，声音还是有些哑，"我们家老五，三十好几的人了，在村里熬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媒婆都不上门，你帮他找了这条活路，我替他谢谢你。"

    说着他就要弯腰，李明远赶紧站起来伸手拦住："四叔，您这是干什么！老五叔平时也帮衬我们家不少，能帮一把是应该的。"

    赵老四被他拦住了，没有真弯腰下去，但抓着李明远的胳膊用力握了握，粗糙的掌心硌得李明远手背生疼，他却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又用力晃了两下才松开："好，好。你叔哪天去？需要准备啥？介绍信找谁开？他去哪儿找谁？你给我说细一点，老五他在公社里值班守瓜田，等他回来我和他说，也好叫柱子少挨一顿揍。"

    柱子原本还探头探脑地听着，见他爹又拿自己说嘴，梗着脖子刚想狡辩一句"我这次记着呢"，就见他爹一个眼风扫过来，立刻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李明远笑了笑，把表格和介绍信的要求细细地交代了一遍，赵老四听得认真，嘴里重复念叨着几个要紧的要点，生怕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