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正要放下，对面的老刘却没有收手，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是一副正在掂量什么的郑重表情。
他看了李明远一眼，那目光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如果说刚才是一只在食物面前精于算计的老猫，那此刻他眼睛里多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开口前的最后斟酌。
“明远小兄弟，我还有个事想问你。”老刘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刘主任您说。”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想不想要一份工作？”
李明远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他。
老刘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轧钢厂后勤处采购科，眼下正缺人，正式工有编制，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每个月该有的定量供应粮油布票都有，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进去。”
韩卫东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烟灰烫了一下指头他也顾不上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刘：“老刘，你什么意思？我刚才问你明远他树的工作你还推三阻四的，转头就给我们明远安排正式工？你这……”
他说到一半，忽然猛地拍了拍脑门，像是想通了什么，表情从不忿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恍然大悟：“老刘，你这是……釜底抽薪啊！”
老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韩卫东越想越觉得窝火，指着老刘对李明远说：“明远你看见没有？这个人精得很！你把猪肉答应给他了，他转头就想把你的人拴住！你成了轧钢厂的采购员，以后你的货，你的大米、你的黄豆、你那几百斤猪肉，都得先过他轧钢厂的手！我这春光饭店还吃什么？”
李明远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他看了一眼老刘，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佩服，这人算盘打得确实精，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想从根子上把供货渠道绑死，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提议对他自己而言，未必是坏事。
老刘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老韩，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要把人关在厂里不让出来，明远真成了采购员，他那批货还怕你分不到？你跟他什么交情？我就是给个正式编制，又不是要跟你抢人。”
他又转向李明远，语气诚恳了一些：“小兄弟，我这提议是认真考虑的，你听我说完，采购员这活看着不起眼，但在这个年头，谁手里有粮谁就说得上话，轧钢厂几千号人等着吃饭，上面拨下来的供应根本不够，每个月的缺口都得我们自己想办法补上，所以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各个地方跑，县城、公社、村庄，到处去找粮食、找肉、找一切能吃的东西，赶在别人前面把物资谈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远：“你既然能弄来这些东西，你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你来做这个采购员，不用坐班，不用天天到厂里报到，只要每个月把厂里定的指标完成，你想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
李明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老刘这番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他每次进城都要编各种理由，看姑姑、买东西、找活路，虽然家里人暂时没有深究，但次数多了，迟早会有人起疑，如果有了轧钢厂采购员这个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进城就是给厂里办事，他往外跑就是去下面采购物资，而且这样一来他手里的粮食，是可以说是“从各村收来的”，以后就算拿的再多，谁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正式工意味着每个月的定量供应，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有了这些，家里的日子能好过一大截，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需要吃点细粮补补，嫂子操劳了那么多年，也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何况自己之前还夸下海口，说出要给她穿最好的，吃最好的。
想到这里李明远有些心动，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一眼韩卫东。
韩卫东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不自在，他自然明白，李明远若真进了轧钢厂，以后那些精粮好肉他韩卫东虽然有交情在，但第一个挑货的人八成就是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老狐狸了。
但韩卫东也不是拎不清的人，李明远要是真有了正式工身份，进城就方便多了，货量大概率也会更稳，对他韩卫东而言，并非全无好处，而且从这一次的分配来看，李明远显然是个念旧情的。
最重要的是，这年头在城里有个正式工的身份，就相当于有了个铁饭碗，世道在怎么乱，也有了活下去的资格。
想到这里韩卫东不动声色的朝着李明远点了点头。
李明远看见韩卫东点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老刘，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刘主任，工作的事，我确实心动，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这人不喜欢被人拴着。刚才您说了，采购员不用坐班，只要完成指标就行。这话，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