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车站李明远买了一张去往昌平县城的票,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车就来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双手拢着,看着这些景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前世也常常坐长途车往返于城乡之间,那时候窗外的景色和现在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农田,一样的村庄,一样的弯腰干活的人,但那时候他是一个旁观者。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就是这些景色的一部分,他坐在车上,但终点是那些农田中间的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他的家人,那些人正在等他回去。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长途汽车在昌平县城停了一站,他下车,花了1毛钱找了一个回公社的牛车,到了公社又走了七八里山路,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村里的土路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蹿。
李明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加快脚步往家走。
来到家门口,发现院门轻撇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叶子在烈日下微微卷着边。
灶房的门半敞着,能看见灶台和案板,这个点儿,午饭已经吃过了,晚饭还没开始做。
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奶奶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念叨什么。
李明远迈过门槛,站在堂屋门口。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堂屋里,一家人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爷爷李万山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他忘了点,就那么叼着。
奶奶王桂兰坐在他旁边,正在缝一件旧衣裳,针线在布料间穿进穿出,动作很慢,大伯母张桂芳坐在奶奶下手。
大伯李德厚今天没去上工,坐在爷爷下手的位置,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念云周不在堂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李明远身上。
看见李明远,奶奶立马放下针线,第一个开了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李明远走过去,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八仙桌上,包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爷爷的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问,只是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灰,等着李明远自己说。
大伯母张桂芳倒是忍不住了,看了包袱一眼,又看了看李明远,试探着问了一句:“明远,你姑姑咋样?身体还好?”
“挺好的,姑身体不错,姑父也好,姑父说等忙过这阵子,他跟姑姑回来看你们。”李明远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的系口。
包袱打开的瞬间,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花花的大米,金黄色的玉米粒,圆滚滚的黄豆,一样一样地码在包袱里,用不同的布袋装着。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粮食,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大伯母张桂芳的反应更直接,她的嘴微微张开了,她的目光在那些粮食上来回地扫,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大伯李德厚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那袋大米,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爷爷李万山是反应最慢的,也是最快恢复正常的,他的目光在那些粮食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缓缓地抬起来,看着李明远,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疑问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明远,这是啥?”奶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伸手指着那包大米:“这是……大米?”
“奶奶,这就是大米。”李明远把那个布袋子的口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姑姑给的,还有这些黄豆、玉米,都是姑姑让带回来的。”
“桂兰给的?”奶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在城里也不宽裕,一个人就那么点供应粮,咋能给我们拿这么多?”
“姑说她那边够吃,让带回来给爷爷奶奶补补身子。”李明远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说得自然流畅,“姑还说了,城里细粮多一些,农村粗粮都吃不饱,这些带回来给老人和孩子吃。”
大伯母张桂芳终于回过神来了,伸手把那袋黄豆拿起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豆子从布袋的缝隙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黄豆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大粒,这么饱满,供销社里都买不到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