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途
    电话响起的时候,李明远正在工地上核对当天的混凝土浇筑方量。

    “明远,你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是隔壁王叔的声音,低沉而迟缓,对方说出的话像一根根针慢慢扎进他的耳朵。

    李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工地的钢板路上,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

    “什么时候的事?”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今早8点来钟,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你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跟工头打了一个电话请了假,连工棚都没回,直接拦了辆摩的去了火车站。

    从省城到老家,绿皮火车要晃悠七个多小时。

    李明远靠窗坐着,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他的脑海里全是爷爷的影子。

    李明远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一个弃婴,爷爷说他是在一个路口发现了他,就放在一个竹篮里。

    等到天黑没见来人,爷爷就知道这个孩子被遗弃了,心地善良的他知道把孩子一个人放在这里肯定是活不到第二天,于是便带着孩子回了家。

    爷爷是个木匠,村里人都叫他李木匠,一辈子没娶妻子,有了他这个累赘之后,十里八乡的媒婆更是躲的远远的。

    也不知道他一个糙汉子是怎么养大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爷爷从来没说过,他也没问,但是李明远知道其中的辛苦。

    他的手很巧,能做桌椅板凳,也能雕花刻鸟,李明远小时候的玩具全是爷爷做的,木头小汽车、木头手枪、木头小鸟,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爷爷不识字,但总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手里摩挲着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那木牌大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像是字又像是画,小时候李明远问过这是什么,爷爷只是笑笑说:“老辈子传下来的,没啥用,就是个念想,就像以后等爷爷走了,你看见他就能看见爷爷一样。”

    那时候李明远不理解这些,木头怎么能和爷爷一样呢?

    后来李明远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一年也就过年才能回去一趟,每次李明远提出要把他也接到城里一起生活的时候,爷爷总是笑着摆摆手:“人老了,不中用了,这里是爷爷的根,爷爷可离不开这里。”

    李明远知道爷爷是不想拖累自己,所以他也愈发的努力,想着能在城里买个房子,好让爷爷也能到城里,哪怕是住几天。

    每次回去,都能感觉爷爷愈发的老了一些,背更驼了,耳朵更背了,但每次都要拉着他的手说半天话。

    “明远啊,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记得按时吃饭,多吃点青菜,你小时候啊可挑食…”

    “爷爷您放心,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上次回去还是春节,爷爷炖了一锅排骨,炖得烂烂的,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

    他还说:“爷爷,我吃不了那么多。”爷爷就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多吃点,外面哪吃得到家里的味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明远死死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因为爷爷以前经常和他说的话:“小明远啊,等爷爷老了,不能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记住,你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哭,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软弱…”

    火车到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李明远又转了一趟中巴,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杨树哗啦哗啦地响,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搭着灵棚,白色的挽联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李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跪在爷爷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

    守灵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第四天出殡,爷爷的棺木被抬上后山,埋在了祖坟边上,新土堆起,纸钱烧尽,丧事才算告一段落。

    客人本就不多,大多数附近的村民,陆陆续续的走了,偌大的老宅子,就剩下李明远一个人。

    他开始收拾爷爷的遗物。

    爷爷的东西不多,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套用了大半辈子的木匠工具,几本泛黄的旧历书,床底下有个老式的木箱子,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老物件:几枚铜钱、一块旧怀表、一个布包。

    李明远打开布包,里面就是那块黑木牌。

    和记忆里一样,巴掌大小,颜色乌黑发亮,像是被无数遍抚摸过。上面的花纹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些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符号,木牌沉甸甸的,不像是普通木头的手感,倒有点像石头。

    “老辈子传下来的……”

    爷爷的话在耳边回响,李明远把木牌握在手心里,想着:留个纪念吧,毕竟是爷爷生前最常把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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