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风向北爬的火线,将乱葬坑旁边的几丛枯草也给点着了。火光一照,四面坟包后面的黑影也全部都现了形。
“有埋伏!”
有人喊了一嗓子。话音刚落,东面土坎后面就砸下来一片黑压压的东西,石头,冻土块,劈头盖脸的落下来。走在最前面的三个黑影没有防备,额头跟肩膀各挨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上,手里的刀也飞了出去。
许三川没有动。他选的地方,脚下是乱坟岗上唯一的一块平地,四面不是坑就是坎,谁要想围住他,都得先把自己的退路给交出去。
牛大柱也从土坎后面撞了出来。他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青壮年,手里拿着破盾,断枪杆,悄无声息的冲进了黑影堆里。不喊杀,三五个人就绞一个,专门挑腿弯,手腕这些地方下手。火光中只听到刀碰刀,人摔到雪地里的闷响。
西面芦苇荡里,巴根带着十个草原汉子猫腰窜出。弯刀在月光下很亮,不往人脑袋上招呼,只是一道一道的往人腿上扫。倒下的那个人还想爬起来,可是马上就被别人反剪着胳膊,脸按到了雪地里。
十几道黑影,一眨眼就倒了一片。
这些人是沈重文跟师爷从城里带出来的私兵,平时跟着户房司吏赵成章一起收税,抄家,抓人,打顺风仗惯了。今天晚上本以为是十几个人围攻一个,没想到坟包后面早就有一群人蹲着等他们。
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按在腰后。
许三川没有给他机会去拔刀。他两步抢上去,一脚踢在师爷的后腰上。师爷整个人扑出去,灰鼠皮帽掉进了坟坑里,露出了一块花白的头皮。
“都别动。”许三川踩住他按刀的手腕,短刀抵在他的后颈,“谁再敢动一下,你们师爷先死。”
剩下的黑衣人全部都僵在了原地,刀尖也慢慢垂了下来。
牛大柱带着人上去,把刀一支支踢到一边,用牛筋绳反剪着把人绑起来,按跪在雪地里。数了一下,除了开头被砸倒,又补了刀的三个,剩下的九个一个都没有跑掉。
“东家,都拿下了。”牛大柱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斧刃上只有一点点血迹。
许三川点了点头,就把师爷翻了过来。
师爷半边脸沾满了雪,喘着气,突然笑了一声:“许三川,今天晚上你杀了我,明天沈大人的海捕文书就会贴满整个城。你一个通敌的死囚,敢动县衙的人?”
“死囚?”许三川笑了笑,“我的命,在军仓的时候就悬过一回了。现在跟我论这个,已经晚了。”
他没再理会,蹲下身来,先把师爷腰后的小刀抽出来给了牛大柱,然后在怀里摸索。摸出一个钱袋子,倒出几两碎银子;再摸,就摸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顺手将师爷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撸了下来。老坑白玉,缺了一角,用金丝镶着。许三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多话,也收进了怀里。这个扳指不值钱,但是它认人,今天晚上见过这个扳指的人,以后都可以作证。
他借着火光展开。是县衙的提审公文,盖有县令的大印,白纸黑字写着:私贩军盐,通敌,立即拿办。
许三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沈重文好谨慎。”他说,“通敌,私盐,样样都写齐了,就是不敢写【三万斤】。”
师爷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三万斤要是写在公文上,就要查经手人。查来查去,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们自己。”许三川将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说:“这份公文,是准备等到我在乱坟岗上死了,塞进我尸首里用的吧?我死了,通敌的罪名一坐实,白湖的盐,军需的入口,就又回到你们手里了。”
师爷的喉结动了动,但是没有接话。
“可惜。”许三川又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这份公文上面有沈重文的印,现在落到我的手里。你觉得,沈重文知道公文没了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是谁?”
师爷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他勉强支撑起上身,尖声说道:“许三川,你不要得意忘形。北宁粮道,孙元礼,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你一张纸也扳不倒。你放了我,我就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我不缺活路。”许三川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说:“今天晚上这些人,加上你,再加上这张公文,足够让沈重文睡不着觉的了。”
师爷突然就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看着许三川,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塌下去。
许三川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许三川慢慢的说,“你钉在木桩上的那半张仿纸,我一看就知道印泥是新的。你能够照着真纸的样子仿,就说明你认识真纸。能识别出那半页账纸样子的,就是当年经手过那本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