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在城墙上面走了三圈?
以前他走五圈不喘气?
现在三圈走完,膝盖里面像是有谁塞了几块碎石头,每走一步都摩擦得生疼?
许历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廉颇知道许历在看他?
看他走路的步子稳不稳,看他扶墙的频率高不高,看他停下来歇气的时间长不长?
年轻人的眼睛藏不住事情?
廉颇没有回头?
他走到城楼的角上,双手撑著垛口,往西面看?
西面是太行山?
冬天的太行山光秃秃的,只剩下灰白色的岩壁与黑色的枯林?
山脊上的积雪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自南至北,看不到尽头?
山的那一边就是秦军?
王翦的壁垒就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一万多人驻扎著,既不进攻也不退缩,像一颗钉子扎在那里?
赤松谷打完之后,王翦缩回了三十里,可他没有走?
廉颇看了一辈子仗,他知道王翦缩回去那不是因为害怕,却是因为不想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再送人头?
赤松谷丢了四万两千条命,搁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够掉脑袋的,可王翦没有掉?
嬴政不但没有杀他,还给他增加了兵力?
这说明嬴政信任王翦?
这说明嬴政知道赤松谷那不是王翦的错,是赵寻的局做得非常深?
一个能够在四万两千人的损失之后维持冷静、不急不躁的将领,比一个暴跳如雷发誓报仇的将领可怕一百倍?
廉颇转过身,靠在垛口上?
许历走了上来?
“大将军,风大,回去歇著吧?”
“歇什么歇,”廉颇瞪了他一眼,“老子又那不是泥捏的?”
许历没有吭声?
廉颇看着他,突然问道:“许历,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四十七,”廉颇重复了一遍,“好年纪,老子四十七岁的时候,一顿能够吃三斤肉,一口气能够劈二十个练桩?”
许历说道:“大将军现在也能够?”
“放屁,”廉颇骂了一句,可没有真的生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多了几块,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像是一双使用太久的旧手套?
他攥了攥拳头?
力气还有,可不如从前了?
以前攥拳能够听到指骨咔吧响,现在只能够听到关节嘎吱嘎吱地叫唤?
“今天的斥候回来了没有?”廉颇换了话题?
“回来了,”许历说道,“王翦的壁垒没有变化,可瞭望台又加高了一截,顶上多挂了一面铜镜?”
“铜镜朝哪边?”
“朝咱们?”
廉颇冷哼了一声?
“他在看老子?”
许历没有否认?
廉颇抬起头,朝着王翦壁垒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看不到,隔着二十里山路呢?
可廉颇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那些山岩与枯林,直接落在那个没有谋面的秦国老将身上?
“许历,你知道王翦在等什么吗?”
“等咱们露破绽?”
“不,”廉颇摇头,“他在等老子死?”
许历的脸色变了?
廉颇却笑了,笑容非常淡,可非常坦然?
“别摆那个脸,七十二了,人之常情,白起等不了老子,因为白起急,王翦等得了,因为王翦不急?”
他自帮口上直起身子,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可老子偏不让他等到?”
廉颇沿着城墙逐渐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许历,把练场上那块大石头给我搬到城楼下面?”
“哪块?”
“就是前年士卒们赌力气搬的那块,三百斤的?”
许历愣了,“大将军要那块石头做什么?”
廉颇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许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叫了四个兵卒,去练场抬石头?
第二天一早,壶关校场的角落里多了一块三百斤的青石?
廉颇走到石头前面,蹲下去,双手抱住石头的两侧?
许历站在十步外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廉颇深吸一口气?
腰腿一起发力?
石头离开了地面?
三寸?
廉颇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