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碰上了赵寻?
碰上了一个采用钢打铜、采用纸打钱、采用法则打手艺的人?
你不是输在战场上?
你是输在了时代的门槛上?
冯毋择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帐中,铺开一张空白帛书?
他给赵寻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齐军已经退,中牟无恙?南线已经清,请示北线?”
写完之后,冯毋择又加了一句?
“相邦说的七天,第六天就到了?末将佩服?”
他把帛书封好,交给很快的驿卒?
“送邯郸?相邦亲启?”
驿卒接过帛书,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北方的官道上?
冯毋择看着驿卒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跟了赵寻快十年了?自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至壶关的夜袭,至上党的死守,至魏北的特区?
这十年里他见过赵寻犯错,见过赵寻冒险,见过赵寻在黑暗里一个人扛着扛不住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赵寻的算计落空?
冯毋择趴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晨雾还没有散尽,城外的齐军大营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可有一样东西看得很清楚,炊烟?
炊烟的方向不对?
正常扎营的军队,炊烟是直直往上飘的,安稳、从容,不急不忙?
可今天齐军营地的炊烟又矮又急,灶台冒出来的烟还没有升到帐篷顶就散了?
这说明灶火烧得急、灭得快?
赶时间造饭?
造完饭就要走?
冯毋择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扭头对身边的斥候说:“去?带十骑,绕到齐军营盘东面三里的矮丘上,给我数他们的帐篷?尤其是辎重帐,看还在不在?”
斥候翻身下城,带人出了东门?
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将军,齐军的辎重帐已然拆了大半?粮车在编队,朝南排?”
朝南排?
齐军来的时候从南面来,走的时候自然也往南走?
冯毋择的拳头在城墙上重重擂了一下?
退了!
他差点叫出声来,可忍住了?
冯毋择不是赵寻那种什么都能算到的人?他是执行者?赵寻七天前说“再撑七天,齐军将会自己走”,冯毋择信了,可心里没底?
七天里齐军又攻了三次城,每次都是潮水一样的铜甲兵涌上来,弩箭像下雨似的往城头浇?冯毋择的兵死了四千多人,合金甲挡住了大部分弩箭不假,可城头上的石头、滚木、沸油照样能砸死人?
四千多条命换来的七天?
现在齐军真的要走了?
冯毋择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大步走进中军帐?
帐中的几个都尉看他脸色就知道出了事,齐刷刷站了起来?
“齐军在拔营?”冯毋择说,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最迟午时,他们便会开始撤退?”
帐中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一个都尉跨前一步:“将军,追不追?”
冯毋择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他想了七天?
追,当然想追?十万齐军撤退,后军不稳,正是追击的极佳时机?一旦换了年轻时候的冯毋择,二话不说就冲出去了?
可赵寻在七天前的密信里写了一句话,“齐军如果退,放他走?不追?”
冯毋择当时不明白?打了胜仗不追击,放走十万人,这是什么道理?
现在他想明白了?
追击要消耗兵力和粮草?冯毋择手里的八万人守城守了六天,本身就消耗不小?倘若追出去,一旦齐军回头反咬,在野外打遭遇战,这将会大幅削弱合金甲的优势,近战肉搏拼的是人数和体力,不是装备?
更加关键的是,赵寻的棋不只有中牟这一个盘?
北面的代郡,李牧还在等信号?
假设冯毋择追击齐军,兵力分散,万一王翦趁机在上党发难,赵国腹背受敌?
赵寻要的不是歼灭齐军?
赵寻要的是齐军滚蛋?
滚得越快越好,滚得越远越好?活着滚回去的齐军,将会把“赵国的铁甲弩箭打不穿”的资料带回临淄,从此齐国十年内不敢西望?
一支全歼的军队只是数字?
一支吓破了胆活着回去的军队,才是极好的宣传?
“不追?”冯毋择说?
都尉们面面相觑?
“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