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际线上,咸阳宫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公输仲是个好匠人,可不是不可替代的?”吕不韦说,“让他去赵国,赵寻就会以为我们的防线有漏洞?他会更大胆地伸手?”
“等他伸手够到真正值钱的人的时候——”吕不韦转过身,笑了一下?那是商人的笑?“——我就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了?”
主事低头?
吕不韦又加了一句:“另外,派人跟着公输仲?不要跟丢?他走什么路,用什么人接应,沿途有几个暗桩,我都要知道?”
“诺?”
主事退出去了?
吕不韦独自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上那块木牍上?
木牍上记着石头说的那句话:“赵国的相邦想请你去邯郸?”
相邦?
赵寻已经是赵国的相邦了?
吕不韦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在赵国邯郸做生意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个商人,看中了一个落魄的秦国质子,觉得“奇货可居”?
他把那个质子买了回来,送上了秦国的王位?
那个质子叫异人?
异人的儿子叫嬴政?
吕不韦做了一辈子生意,他岂能不算了所有。
这是做了一辈子极为成功的一笔生意?
可现在,他觉得赵寻也在做生意?
并且赵寻的手法,和他的手法相比更加狠辣?
他们其实都像是一类人。
因为吕不韦当年买的是一个人?
赵寻买的是一群人?
一群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人?
当天晚上,石头敲响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是公输仲的妻子,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
“在下是隔壁住的,姓石?找公孙老先生。”
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
公输仲从里屋走出来?
石头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不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铁屑?
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造成的灰黄色,可两只眼睛很亮?
那是匠人的眼睛?
看东西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去测量比例、估算结构?
“什么东西?”公输仲的声音不太友善?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铜制的小零件?
看起来像是弩机的扳机,可形状不太对?
公输仲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
“一把弩的击发机关?”石头说,“坏了,我修不好?”
“这不是秦弩?”公输仲说?
“不是?”
“也不是韩弩?”
“不是?”
“这个卡榫的设计”公输仲的手指在零件上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珍宝,“三段式连发?”
石头没说话?
公输仲猛然抬头,盯着石头?
“你是赵国人?”
这不是疑问句?
石头没有否认?
公输仲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零件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你来做什么?”
石头没有绕弯子?
唐玖说过,对匠人说话不要绕弯子,匠人极讨厌虚的?
但他们有及重视新的东西。
“公输先生,赵国的相邦想请你去邯郸?月俸三十石,赐宅一座,你的母亲,赵国已经派人去鲁国接了?”
公输仲的身体僵住了?
他母亲?
他在秦国待了八年,八年没有见过母亲?
秦国不许他回乡,说是“匠户不得擅离”?
他上过三次书,请求回家省亲,内史府全数予以驳回?
上一次收到家书,是两年前?
信上说母亲病了,卧床不起?
但他又不能回去看望她老人家。
所以公输仲至今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你你们”公输仲的声音在发抖,“我母亲”
“活着?”石头说,“去年冬天病了一场,现在好了?赵国的人已经到了鲁国,正在安排?”
他的母亲是他心里最大的念想,母亲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老人家,哎!
公输仲闭上了眼睛?
石头看到,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滚了下来,顺着那张灰黄的脸滑进了下巴上的胡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