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隔壁住的,姓石?找公孙老先生。
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
公输仲从里屋走出来?
石头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不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铁屑?
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造成的灰黄色,可两只眼睛很亮?
那是匠人的眼睛?
看东西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去测量比例、估算结构?
“什么东西?”公输仲的声音不太友善?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铜制的小零件?
看起来像是弩机的扳机,可形状不太对?
公输仲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
“一把弩的击发机关?”石头说,“坏了,我修不好?”
“这不是秦弩?”公输仲说?
“不是?”
“也不是韩弩?”
“不是?”
“这个卡榫的设计”公输仲的手指在零件上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珍宝,“三段式连发?”
石头没说话?
公输仲猛然抬头,盯着石头?
“你是赵国人?”
这不是疑问句?
石头没有否认?
公输仲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零件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你来做什么?”
石头没有绕弯子?
唐玖说过,对匠人说话不要绕弯子,匠人极讨厌虚的?
但他们有及重视新的东西。
“公输先生,赵国的相邦想请你去邯郸?月俸三十石,赐宅一座,你的母亲,赵国已经派人去鲁国接了?”
公输仲的身体僵住了?
他母亲?
他在秦国待了八年,八年没有见过母亲?
秦国不许他回乡,说是“匠户不得擅离”?
他上过三次书,请求回家省亲,内史府全数予以驳回?
上一次收到家书,是两年前?
信上说母亲病了,卧床不起?
但他又不能回去看望她老人家。
所以公输仲至今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你你们”公输仲的声音在发抖,“我母亲”
“活着?”石头说,“去年冬天病了一场,现在好了?赵国的人已经到了鲁国,正在安排?”
他的母亲是他心里最大的念想,母亲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老人家,哎!
公输仲闭上了眼睛?
石头看到,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滚了下来,顺着那张灰黄的脸滑进了下巴上的胡茬里?
公输仲的妻子在一旁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头等了一会儿?
公输仲睁开眼?
“什么时候走?”
“明天,走太行山小路,十二天到邯郸?”
公输仲没有犹豫?“好?”
这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
可石头不知道的是,已经有人听见了这一切?
他的真实身份是内史府的人?
内史府盯了石头二十多天,始终没等到他动?
眼看着石头就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客栈里不动弹,内史府坐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他们在石头隔壁安了一个人,贴著墙听?
赵亥把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记在了一块木牍上?
他又观察,没有新的信息了,才收了东西。
当天夜里,木牍送到了内史府主事的案头?
内史府主事看完以后,没有下令抓人?
他把木牍送到了一个人手里?
吕不韦?
吕不韦看完木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赵寻在挖他的人?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挖一个工匠,不伤筋动骨?
可赵寻的手伸到了咸阳城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信号是什么?赵寻不打算等了?
他在抢时间了?
吕不韦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出乎内史府意料的决定?
“先不抓?”
“仲父?”内史府主事愣了?
“让他们走?”吕不韦说?
主事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