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後,天下漸靖。
嬴淵深知‘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主動交卸兵權,只保留冠軍侯爵位榮銜。
姬長再三挽留,他再三上表,言辭懇切,最終得以王爵致仕,每月入宮參贊軍機一次。
然半生征戰,傷病纏身,身上舊傷數十處,每逢陰雨便疼痛難忍。
承平二十五年春。
皇帝姬長病重。
嬴淵入宮侍疾,在龍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姬長拉著他的手,聲音已微不可聞:“子川,朕這輩子,最得意之事,便是遇到了你,你我君臣,可成後世佳話矣。”
嬴淵跪在床前老淚縱橫。
姬長笑了笑,像當年在邊關時那樣拍著他的肩膀:
“朕給你留了道遺詔,封你為鎮北王。”
“你那些手下,朕也都安排了,讓他們富貴一生不是問題,子川,朕去後,你要替朕看著這天下。”
言畢而崩。
嬴淵在宮門外站了一夜,頭髮白了大半。
新帝即位,感念嬴淵之功,數次加封,恩寵不衰。
但嬴淵去意已決,堅決乞骸骨。
他常對人說:“我這輩子的功業,不是我自己打下來的。是那些兄弟們拿命給我鋪的路。沒有他們,就沒有鎮北王嬴淵。”
他書房裡掛著一幅畫像,畫上五個人——他自己、陳大牛、李川、蕭逾明、於節庵。
畫的上方寫著五個字:“生死不相負。”
如今,畫上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承平三十一年冬,長安落了第一場雪。
年近古稀的鎮北王嬴淵裹著一件舊棉袍,坐在府中後園的銀杏樹下,看孫子孫女們在落葉裡追著玩。
那棵銀杏是他和迎春大婚次年手植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他今年六十有七,鬚髮皆白,早不復當年‘天威將軍’的風采,但腰背依然挺直,坐在那裡如山嶽一般。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王爺,該喝藥了。”
秦可卿端著一碗湯藥走過來,鬢邊也添了白髮。
她在王府住了二十多年,從最初的客居到後來迎春做主替嬴淵納為側室,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
如今迎春身子不太好,府裡內務大多由她操持。
嬴淵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皺了皺眉:“可卿,你這藥是越來越苦了。”
“良藥苦口。”秦可卿笑了笑,接過空碗,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王爺,今兒個早間,外頭傳來訊息...榮國府那邊,被抄了。”
嬴淵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些年他看著賈府一步一步走向衰敗,像一棟從根子裡朽爛的老房子,早晚要塌。
元春在宮裡沒了,賈赦因逼索古扇等案被問罪,賈珍、賈蓉父子也沒能逃過。
偌大的國公府,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早知賈府內裡早已腐朽,非人力可救,亦從未施以援手。
他與迎春,早已與那個曾帶給他們無盡涼薄的原生家族做了了斷。
秦可卿見他不語,又道:“聽說璉二爺下了獄,鳳姐兒也被拿了,闔府上下都被看管起來。迎春姐姐知道了,怕是要傷心。”
“她身子不好,先別告訴她。”嬴淵說。
秦可卿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然而迎春還是知道了訊息。
那天夜裡,她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一雙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是空洞地看著帳頂。
嬴淵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很多年前在賈府那個角落裡無人問津的二姑娘。
“妹子。”
“我知道。”迎春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的...這些年,我有時候做夢,還會夢見紫菱洲,夢見司棋...夢見那些年。”
她轉過頭看著嬴淵,“表哥,你說,我是不是太冷血了?那畢竟是我的家。”
嬴淵搖了搖頭:“何來冷血之談?是你救不了他們。就像當年你在賈府,連自己都救不了。”
迎春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
嬴淵把她攬進懷裡。
他知道她心裡不好受,但他也知道她會好起來的。
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懦弱無能的二木頭了。
這些年她跟著他經歷風風雨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她只是需要一個夜晚來告別。
承平三十一年冬,嬴淵病篤。
這一次,他沒能再站起來。
太醫說是舊傷復發,加上年事已高,藥石罔效。
迎春守在他床前,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