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位於雲港市老城區一片普通的住宅區內,這裡巷陌縱橫,房屋密集,居住的多是些小康之家或沒落的舊戶。
羅家當年鼎盛時,靠著女婿陸雲明裡暗裡的幫扶,在這片區域置辦下了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院。
一時間風頭無量,高牆大院,門庭若市,堪稱這裡首屈一指的大戶。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的羅家大宅門前冷落鞍馬稀,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早已鏽跡斑斑,牆頭瓦縫間雜草叢生。
偌大的宅院從裡到外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死氣沉沉。
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羅家所在巷口,陸雲示意顏臨同在車上等候,自己則拄著柺杖,獨自一人走向那座熟悉的宅院大門。
只是,與往常那樣緊閉大門不開的羅家不同,今日的羅家門前有了變化。
多了一個人。
是羅家這位年過八十幾歲,近年來一直深居簡出、羞於見人的老家主羅正盛。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躲在宅院最深處,迴避著鄰居街坊憐憫和嘲弄的目光。
此時的羅正盛穿著一身整潔的舊式白色長衫,他身形佝僂,滿頭銀絲,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與老年斑。
就這樣獨自一人,靜靜坐在大門前的青石臺階上。
羅正盛在等,等他那一生中最驕傲、也最令自己無顏面對的姑爺,陸雲。
毫無疑問,羅正盛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他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後悔當年對長孫羅津無原則的溺愛和縱容,這份溺愛不僅毀掉了羅津,也一步步拖垮了原本還算殷實的羅家。
另外兩個兒子和兒媳早對父親偏袒兄長、任由家業敗落開始心生不滿。
所以多年前就攜家帶口離開了雲港市,與羅家幾乎斷了聯絡。
如今的羅家,除了羅正盛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就只剩下整日以淚洗面的長媳,以及那個剛剛被打斷雙腿、如同爛泥一樣癱在床上的敗家子羅津。
他知道是陸雲親自動手,廢了自己長孫羅津的雙腿。
當看到孫子那扭曲變形的雙腿和淒厲的慘狀時,羅正盛心如刀絞,但他沒有怨恨陸雲。
因為羅正盛比誰都清楚,陸雲對羅家,對他這個岳父,對亡妻羅青禾的孃家已經仁至義盡,幫助了太多太多。
是羅家自己不爭氣,是羅津自己作死,一次又一次地將陸雲的善意踩在腳下,直到耗盡了最後的情分。
“自作孽,不可活啊……”
羅正盛老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感覺到自己快死了。
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最多……也就半個月、一個月的光景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位固執了一輩子、寵溺了孫子大半生的老頑固,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終於徹底醒悟過來。
羅正盛坐在臺階上等待著陸雲的到來,不是為了求情,不是為了責問,只是為了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再見一見這位他曾引以為傲的姑爺。
“岳父大人,好久不見了!”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隨即是一片陰影遮蓋了灑在羅正盛身上的午後陽光。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羅正盛猛的抬起頭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伸到面前的手,以及記憶中那身熟悉的黑色中山裝,頭上戴著黑色圓頂硬禮帽的男人。
只是,與記憶中不同的是,他左手多了一根溫潤光潔的紫檀木柺杖。
“賢婿……你真的來了!”
羅正盛顫抖著伸出自己枯瘦如柴、佈滿老人斑的手,緊緊握住了陸雲伸來的右手。
藉助那沉穩有力的手,羅正盛有些艱難的站起身來。
當他終於站直仰視陸雲的面容時,羅正盛渾濁的雙眼猛的瞪大了幾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呆滯神色。
這……這哪裡像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人,該有的精神面貌?
眼前的陸雲看起來面色紅潤,精氣神飽滿得驚人!
分明就像是四五十歲、正值壯年、生龍活虎的中年人!
羅正盛甚至注意到,陸雲帽簷旁露出的些許髮絲中,竟然夾雜著少許烏黑的顏色。
恍惚間,他的思緒彷彿被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那時,陸雲還是一個意氣風發、武功高強的年輕人。
他正是以這英姿勃發的模樣登門求親,迎娶了自己視若珍寶的長女羅青禾。
直到現在,羅正盛依然記得女兒當時臉上那無比幸福的笑容……
物是人非,女兒早已香消玉殞多年,而這位女婿……卻彷彿掙脫了歲月的枷鎖,逆著時光,重新煥發出不可思議的活力。
這巨大的反差,讓行將就木的羅正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呆呆的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