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投票
    天亮之前陈越就到了开阔地边缘。天还是灰的,看不清人脸,只能辨出身形。开阔地中央站满了人,比前两次见过的都多——火塘边的、树屋平台上的、树杈间的空隙里蹲着的,连孩子也来了,缩在树根上,不吵不闹,只是看着。他数了一下,五六十人。

    阿措站在人群左侧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腿边放着一根比她手臂还长的木棍。和那些削尖的短棍不同,这根两头齐平,表面磨得发亮,被握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圈。见他走进来,她下巴朝身旁偏了偏,又转回去看前方,像是把接人的动作做完了,等着他自己走过去。

    陈越穿过人缝,在她旁边站定。她没转头,也没说话,只在他站好后,侧脸朝人群中央抬了下下巴。全场静下来,没号令,只有目光汇成一股,压在他和阿措之间那片空地上。那些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像一阵风从水面刮过,推着水倾斜了一下,那股倾斜就传到了人群最前排。

    阿莱从树屋方向走出来,站到人群前方一块扁平的石头前。石头表面磨过,边缘整齐,像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台面。她站定后,人群里的声响渐渐收住。瘦男人站在另一侧,斜对着阿莱,中间隔了七八步。那个年轻人站在第三侧,身后跟着两三个人,膝盖和肩膀贴得紧,像个事先排好的小圈子,只等被点名。

    阿莱开口:“今天投票。”说完看了一眼瘦男人。瘦男人没接。年轻人接过去:“钥匙留下,还是放走。”他没问“谁赞成谁反对”,只陈述了两个选项,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第一个人走出来了。是那个磨石刀的男人。他走到阿莱身后站定。接着第二个人走向瘦男人那侧,第三个人走向年轻人那侧。人群开始移动。有人从左边绕到右边,有人从中间穿到左边。那些人影在地面上织出交错的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陈越看见第一个人投完票没立刻停,在原地站了几秒,侧身换了方向,最终走向自己的火塘。有人从第三侧跨出几步,在人群中穿行一段,站到了瘦男人那边。

    声响的层次在变——起初只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后来冒出几句短促的本地话,从不同方向砸下来,每一下都重。

    陈越站在阿措旁边,看着人群分成几拨。第一拨人数最多,聚在阿莱身后。第二拨少些,站在瘦男人那边。第三拨人数不多不少,但收得紧,留出的空隙少,像事先就量好了彼此的距离。约三分之一的人没站队,散在原处。投完票的人退回原位,空地上只剩下脚步收拢的窸窣声。

    第三拨的方向,年轻人背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离得近,让周围几排树屋间正往回走的人停了几步。他说的是本地话,只有几个短促音节,语气平直,不像临时起意。旁边几人往他身前靠了一步,站位——一左一右一后——刚好把年轻人刚才露出的侧面缺口堵上。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从第三侧传来的,很短。

    阿莱站在石头前,没转头看第三侧,只等那些声音都收住,才开口:“钥匙是他的。可以带走。”说着,她把手掌从石面上抬起,拇指悬空片刻,收了回去。人群开始散开,第一拨先动,然后第二拨。第三拨的人原地没动,年轻人站在最前,等了两三秒才转身。走几步后,他停下来侧过身,看了陈越一眼,隔着十几步,中间隔着正在散场的人影。他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只把陈越刚才站在阿措身边的位置,和身后那几个人的站位连在了一起——那几个人姿态僵硬,像是事先被告知要留到最后。

    人群散了大半,阿莱从石头前走过来,站在陈越面前:“你可以走了。钥匙还在你手上。”

    “我走哪条路?”

    阿莱看了他几秒:“路不在我这里。在骨头那边。你拿了北边的骨头,就该去找北边的人。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语气没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定了的事,无需补充。

    她转身往回走两步,又停住:“你站在阿措旁边投票,她站在你旁边。今天看到的人,会记得这件事。”说完,她走进树屋方向的人群,没回头。

    陈越站在原地,解下腰间的钥匙握了握,又挂回去。阿措站在他旁边,直到阿莱走远才开口:“你今天站的位置是我选的。他们看到了。”

    “你选的和阿莱说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阿措说,“但没冲突。她让我告诉你路在骨头那边——那是对的。她说话没加条件。但我选的位置,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弯腰捡起那根木棍,起身,没再多说,转身朝树屋走去。陈越看着她走远,才往石堆方向走。翻过石堆时他停了一下,弯腰在背面的缝隙里摸了摸,摸到了那块骨头,还压在昨天放下的位置。他拿起来握在手里,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堆上方空无一物。

    走回营地时天已大亮。沈暖坐在井边,手里卷着一片阔叶,见他进来,把阔叶搁在井沿上:“赢了?”

    “赢了。”

    “下一步呢?”

    陈越解下腰间的骨头摊在掌心:“北边的人说骨头能指路。但我还不知道它怎么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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