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是阿芳。第二天早饭,她对着阿昆,似笑非笑地问了句:“老板娘今天咋没来帮忙?”
阿昆嘴里的红薯渣喷了对面阿梅一脸。
储柔低头扒饭,耳根红透了。
大家哄笑一阵,也就过去了。日子照旧,该干嘛干嘛。但阿昆确实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儿变,反正干活时不再喊累。以前编鱼笼割破手,能骂天骂地嚎半天。现在割了,只在裤腿上抹两下血,接着编,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储柔给他包手,他也不躲了,乖乖伸着胳膊,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营地的气压,莫名轻快了些。
但陈越知道,好气氛不能当饭吃。真正的危机,从不会因为几对男女的事就消散。
那天夜里,轮到他和阿昆在瞭望塔上值班。
月光被乌云吞了大半,只剩几缕残光,勉强勾出树梢的轮廓。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一丈远。东风硬,吹在脸上却不清冷,反倒让人清醒。
阿昆反常地安静。不像往常,话多得像麻雀。他抱着膝盖,目光时不时瞟向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又很快缩回来。
陈越以为他在想储柔,正打算由他去。阿昆却开口了。
“陈哥,你知道我为啥总想着跑吗?”
陈越侧过头。月光下,阿昆的脸还很稚嫩,可那双眼睛,沉得像口老井。
“不知道。”
阿昆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节奏乱得像他此刻的心。“小时候,住城中村。不算贫民窟,也差不多。一条巷子几十户,墙挨着墙,走路都得侧身。”
他顿了顿,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脸上没表情,声音也平。
“有个妹妹。比我小四岁。那时候她八岁,我十二。”
陈越没插话。
“那天放学,巷口有几个男的围着她。我跟在后面。他们把她往黑里拽,她喊了声‘哥哥’。我扑上去拦,被其中一个一脚踹墙上,鼻梁骨断了,血糊了一脸。”
阿昆说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陈越问。
“爬起来,人没了。”
风穿过瞭望塔,绑着的藤蔓发出“嘎吱”的呻吟。
“报警了?”
阿昆笑了声。很短,很干,像枯叶被踩碎。“报了。屁用没有。我爹收废品的,我妈厂里上夜班。家里啥关系没有。找了一个多月,没影。”
十秒钟的死寂。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阿昆说,“危险来了,跑。跑得越远越好。拦不住的事,别拦。拦了,白挨打。”
所以他上岛第一反应是跑。海盗来,跑;台风来,跑;听见北边有动静,还是跑。
不是胆小。是十二岁那年就刻进骨头里的道理:勇敢没用。勇敢只会让你挨顿揍,然后眼睁睁看着你要护的人被拖走。
陈越很久没说话。
直到阿昆觉得这话题该结了,准备扯点别的。陈越才开口。
“所以你就跑到这岛上了。”
阿昆愣了下,随即苦笑。月光下,他的牙很白,可嘴角耷拉着。“跑了十多年。从小巷跑到工地,跑到码头,跑到船上。到这儿,还是跑。遇见你,才知道光跑没用。”
“为啥?”
“因为你从不跑。”阿昆转头,望向北方的黑影,语气软了些,“光头来,你不跑。台风来,你不跑。林子里那东西,也吓不退你。我琢磨着,有些事,你不面对,它就一直追着你跑。”
陈越放下手里削了半天的竹签,转头看着他。
“你妹的事,出了岛,我帮你找。”
阿昆摇头:“找不着。十多年了,人贩子早把孩子卖到天边去了。我爹在我十六岁那年,喝酒喝死了。我妈改嫁,家也散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划了道痕。他眼里没泪,干得像条旱了十年的河床。
“你跟储柔提过吗?”
阿昆又摇头。
“该说。”
阿昆看向陈越,眼神里有种想抓住什么又怕抓空了的慌。
陈越把削好的竹签插进脚边的缝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木屑。“两个人,要是连以前的事都不能说,就算在一起,也走不远。”
说完,他下了梯子,把塔顶留给阿昆。
阿昆一个人在上面坐了很久。
后半夜,风向变了。东风转北风,越刮越烈,吹得人骨头疼。他没下去,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下午,阿昆去找了储柔。
她正在棚屋里补渔网,见他来,抬头笑了笑。刚要开口,却看见他脸色不对。
“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