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余温
    北边的事,先按下不表。

    不是不想管,是陈越清楚,没摸清底前就闯,跟找死没区别。伊莲娜嘴焊死了,那就等。观察者总会露出破绽,“邻居”自己会把秘密撒在泥地里。

    日子照旧过了两天。

    芋头地的交易还在继续,频率稳在两三天一次。每次拿走三五个芋头,留下的东西却越来越精。上回那三根骨针,储柔拿在手里掂了半晌,指腹摩挲着针尖,说了句谁都没想到的话:“这手艺,比我强。”

    那个赤脚躲在密林里的东西,针线活儿比外贸公司毕业的大学生还细。

    陈越把这话摁在心里,没吭声。

    那晚天好,无风云淡。星星像被人一把撒在黑布上的芝麻,挤得密不透风。火堆烧得旺,阿昆白天拖回一棵枯死的铁木,扔进火里,火焰腾起幽幽的蓝光,热气烤得人脸发烫。

    吃完饭,没人动。太舒服了。肚子装着热汤热食,身上是新衣,头顶是不漏雨的棚。在这岛上,这已是顶级的奢侈。

    阿芳嗑着野果,把壳丢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含糊道:“储柔,你以前干啥的?听你说话不像没文化的。”

    储柔正给阿昆缝手套,针在布上游走,停了三四秒,又继续穿引。灯光下,她捏着针的指尖有些抖,像是在极力按住什么快要浮起来的东西。

    “外贸公司文员。”

    “就这?”阿芳咂咂嘴,“管理学毕业去当文员?亏了啊。”

    储柔笑了笑,笑意刚挂上嘴角就收了回去,像一闪而过的火星:“想找好工作。毕业那年行情烂,投了六十份简历,就那家要。打算干两年就跳槽,没等来跳槽,等来了那班飞机。”

    阿芳“哦”了一声,还想问,看见储柔低头穿针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就把话咽了回去。

    火堆里,铁木“噼啪”爆响,蓝火星飞上去,又灭在黑里。

    储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火听。

    “飞机出事,我坐窗边。他坐过道。”

    没人出声。

    “机身抖起来,全在尖叫。广播里说的啥,一个字没听清。他解开我安全带,拽着我往过道上跑。我腿软站不住,他把我扛起来,一路扛到出口。”

    储柔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每个字都像从窄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像在数着最后的台阶。

    “他把我放下,说你先走,我马上跟。我信了,他从不骗我。”

    阿芳嘴里的果核不动了。阿昆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节发白。小玲挪到最外圈,背对着火光。沈暖什么时候握住了储柔的胳膊,没人看见。

    “后来呢?”有人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被人群推出来,掉进海里。回头看了一眼。”储柔把针线搁在腿上,双手合十,指节捏得发白,“机尾断了。我刚才站的地方,没了。”

    火堆旁死寂,连虫鸣都停了。

    过了很久,储柔又开口,声音更轻,几乎只剩气流:“叫林远。谈了两年半,年底结婚。他说带我去马尔代夫,住水上屋,天天看海。”

    她笑了。

    嘴角上扬,眼泪却掉下来,两颗,砸在手背上。

    “现在看到海了。看了一年了,睁眼闭眼都是。可他不在了。”

    没人安慰。这种事没有“节哀”二字。对永远失去的人说“会好的”,那是残忍的廉价。

    沈暖把手从胳膊移到手上,握住。没说话。

    阿芳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了,没再嗑。她捡起一根细柴,插进火堆,火焰跳了两下,稳住了。

    储柔用袖子抹了把脸,拾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手套,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她。

    人陆续散了。没人说晚安,拍拍屁股就走,脚步比平时轻。

    阿昆没动。

    他盯着火,看了两三分钟。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搓来搓去,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忽然,他站起来,没回棚屋,转身往海边走。

    沈暖在棚屋门口回头,月光下,阿昆瘦小的身影坐在离海三四米的沙滩上,背对着营地。

    海浪拍岸,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心跳。

    他穿着储柔缝的兔皮背心,膝盖上绑着她做的护膝。

    沈暖懂了。

    储柔说话时,没看任何人。但阿昆就在她斜对面,火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脸。她不用抬头,余光也能看见。

    她选在今天说,是因为阿昆最近太好了。她内疚。她要让他知道,心里那个位置,有人占着。

    阿昆听懂了。

    所以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背弓着,像缩进壳里的蜗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林远,还是想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或许什么都没想,就让风吹着,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吹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