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闭嘴的方式不对。一个真正信服的人闭嘴,会低头、退后半步,把枪口垂下,以示顺从。光头没有。他的嘴闭上了,眼睛却死死盯着伊莲娜。
那眼神不是看雇主的眼神,是看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对手的眼神。
伊莲娜看见了。但她没有追究,只是转身坐到弹药箱上,拿起对讲机调频。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我不与你计较”,但也意味着“你最好别有下次”。
光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陈越在帐篷里听到了这一切。虽然看不见,但光头沉重的脚步声、伊莲娜坐下时弹药箱的闷响、雇佣兵们散开后窃窃私语的声音,都顺着布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雇主与雇佣兵之间那根信任的弦,已经开始松动。现在的裂痕还很小,小到光头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只要有人往里塞进一根楔子,这道裂缝就会迅速扩大,直到把整艘船撑爆。
问题是,谁来塞这根楔子?
陈越还没想好,帐篷外就传来了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赵富贵的脚步声。
这个人走路有个毛病,左脚重,右脚轻。当年在金士杰营地,他被踢了一脚,虽没骨折,却落下了病根。在沙地上,这种一深一浅的节奏格外刺耳,像只瘸腿的老鼠在墙角溜达。
脚步声停在光头面前。
赵富贵压低了声音,若不是恰好海风停了,帐篷里根本听不见。
“光头哥,我有个想法。”
光头没立刻回应,三四秒后,才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说。”
赵富贵的语速瞬间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变现的兴奋,生怕被打断:“陈越和沈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那些女人听谁的?听沈暖的。沈暖听谁的?听陈越的。”
“明天一早,把陈越绑在海滩上公开处决。那些女人为了救他,一定会露面。”
沈暖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赵富贵的声音里带着那种陈越太熟悉的、小人得志的颤音:“到时候咱们在四周埋伏好人手,她们一露头就是活靶子,一网打尽,连追都不用追。”
外面安静了几秒。
随后,光头笑了。不是大笑,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短促笑声,带着一丝意外和赞许:“你小子,够毒。”
“为光头哥效劳,应该的,应该的。”赵富贵搓手的声音传来,沙沙作响,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光头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比上次长。他在权衡。用陈越做诱饵,把那些藏头露尾的女人逼出来,在战术上确实比漫无目的地搜林子高明得多。
“行。”光头拍板了,声音干脆。接着是一声巴掌拍在肉上的闷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表示认可的拍肩动作。
“明天就这么办。”
“好嘞好嘞,光头哥放心,我保证她们得来。”赵富贵连连应承,“沈暖对陈越是死心塌地,只要陈越一有事,她绝对会出现的。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脚步声四散。光头朝一个方向走去,赵富贵朝另一个方向。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望帐篷的方向,才继续离开。
帐篷里死寂一片。
沈暖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铁环,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用极低的气音说:“他们要拿你做诱饵。”
陈越没动,也没立刻回答。他在想赵富贵为什么出这个主意。表面上看,是为了讨好光头,巩固地位。但赵富贵这人,从来都不止一层目的。跟金士杰时卖程潜,跟林东时卖金士杰,跟陈越时卖所有人。每次背叛,都是在新的主人面前,踩着旧主人的尸体往上爬。
现在,他踩的是陈越。
问题在于,踩完陈越之后呢?光头用完他之后呢?伊莲娜的计划是要杀光所有人,包括光头,那赵富贵算什么?连工具都算不上,顶多是粘在工具上的一块泥巴,用过即弃。
赵富贵不可能不知道。否则,他不会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光头。他跟着光头,不是为了效忠,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等什么机会?陈越想不透。但他很清楚,赵富贵永远只忠于自己的命。谁能让他活得更久,他就跟谁。现在看来,光头最强,所以他就跟光头。
但总有一天,光头不再是那个最强的。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越很快压下了它们,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阿昆他们会受骗的。”沈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罕见地带着焦急,“阿昆胆子小,但重感情。储柔看着温柔,到了紧要关头却比谁都冲动。阿芳更不用说……如果明天早上他们看到你被绑在海滩上……”
理智会告诉他们这是个陷阱,但感情会推着他们往里跳。因为他们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陈越了。
陈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