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不对劲了。
从常理上讲,有人拿弩指着雇主的脑袋,手下冲进来救人,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杀了他”或者“抓住他”,而不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她在权衡。权衡就意味着,陈越成了她眼下不能轻易处置的变量。
光头自然也察觉到了。枪口依旧死死锁着陈越,但眼神已经飘向伊莲娜。
赵富贵把脖子缩了缩,见陈越没被绑着,立刻提高嗓门:“光头哥,我说陈越是坏人没错吧!他是来抢船的,心机比谁都重,你得小心。”
陈越甚至没正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赵富贵,你真是条好狗。换了三次主人,摇尾巴的速度倒是一次比一次快。”
赵富贵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不敢回嘴。现在他的命捏在光头手里,光头不说话,他就只能忍。
光头不耐烦了,枪口往前递了一寸,火药味弥漫开来:“岚姐,你怎么不说话?杀还是不杀?”
问得很直接,也很危险。
因为光头未经请示就要求伊莲娜表态了。一个雇主被闯进船舱威胁,如果连“杀”字都说不出口,手下人自然会想:这女人还配当雇主吗?
伊莲娜听懂了这层意思。
她慢慢放下举着的双手,动作缓慢得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代价。她看了一眼陈越,目光一闪而过,却让陈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杀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在做生死抉择时的冰冷。两个选项都是错的,但她必须选一个。
“把他们押回岸上去。”伊莲娜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关在营地里,不要杀。”
光头皱眉。
这比沉默更让他意外。在他看来,这两个家伙闯上船打晕守卫,拿弩指着雇主,无论如何都该立刻处死。留着做什么?
“为什么?”光头问出这话时,语气已经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质疑。
伊莲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暖手中的竹弩上,停顿了两秒才道:“因为岛上还有十几个人藏在暗处。只有他们知道那些人在哪。”
这句话一出,光头的表情变了。
想到刚才在岛上扑了个空,烧了半座林子连根毛都没捞着,回去怎么交差?但如果陈越知道藏匿点,留着他就有价值,至少比做成一具尸体要有价值得多。
但光头心里这口气还是不顺。
他骂了句听不懂的脏话,挥手示意手下上前。一人按住陈越,另一人用枪口死死顶住沈暖的后背。沈暖手里的竹弩被夺走,扔在地上发出一串脆响。
阿昆和那两个女人更惨,直接被按跪在铁板上,双手反剪,塑料扎带勒进了肉里。
赵富贵这才敢凑上去,贴着光头的耳朵小声道:“光头哥,陈越是个人精,你得防着点。上次他就是装死骗过了林东……”
光头反手一肘子撞在他胸口。赵富贵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脊背重重撞在舱壁上,险些滑倒。
“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赵富贵捂着胸口,脸色比挨打时还难看,却不敢出声,只能缩在一旁,眼珠乱转。
陈越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经过伊莲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而是伊莲娜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停。
她站在折叠桌边,一只手按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地上的黑枪没人去捡。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越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在金士杰送来情报时,在程潜举刀前,在林东站在悬崖边时。
那是一种“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悲凉。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正如林东所说,活着就是一种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把人推向更糟的境地,直到最后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伊莲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陈越看懂了。
两个字。
“活着。”
不是劝慰,是通知。她选择让他活着,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她还需要他。一旦不再需要,这两个字就会变成另外两个字——“杀掉”。
陈越被推上甲板。海风灌进来时,他听见身后船舱的铁门重重关上。
橡皮艇在船舷边摇晃。两个雇佣兵先跳进去,随后陈越和沈暖像扔货物一样被扔进艇里。阿昆和那两个女人被夹在中间,挤作一团,没人敢出声。
马达轰鸣,橡皮艇离开铁壳船,驶向岸边。
陈越躺在艇里,仰头望着天空。天快亮了,东方的云被烧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与岛上尚未熄灭的火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黑暗中,沈暖的手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很用力。
陈越没有回握。不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