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破局(2)
    白子良花了一个晚上准备发言内容。

    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稿子。

    是刻在脑子里的。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拿着稿子念的人,永远赢不了即兴发挥的人。

    座谈会在棋院三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摆在中间,旁边围了八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缸和一盘花生米。

    老周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比上次见面时更严肃。

    显然体育总局那个电话让他很不舒服。

    赵博扬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表情温和,偶尔和旁边的上海代表低声交谈两句。

    白子良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棋院食堂的大碗茶。

    茶叶梗子在水面上漂着,像小型的浮萍。

    会议开始后,老周做了开场白。

    他说得很慢,很稳,遣词造句经过了精心打磨。

    大意无非是三层——

    第一层:围棋是好的,我们都爱围棋。

    第二层:新事物是要审慎对待的,不能被资本裹挟。

    第三层:棋院有责任也有义务维护围棋事业的纯洁性和权威性。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不同意,但我不说我不同意,我只说我们要“审慎”。

    白子良耐心地听完了。

    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包括老周说“审慎”的时候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包括老陈在老周说话时频频点头的幅度,包括老李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时圆珠笔发出的沙沙声。

    全部收进眼里。

    等到提问环节,白子良举起了手。

    “周院长,我有一个问题。

    老周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这种场合下,他不可能当着赵博扬的面拒绝一个世界冠军发言。

    白子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坐着说。

    是站起来说。

    因为坐着的时候,他的脑袋刚好在桌面以上露出一截,看起来像是被大人们圈在围栏里的小动物。

    站起来之后,至少能和坐着的大人们保持平视。

    “去年,全国围棋段位赛的报名人数是多少?”

    老周愣了一下。

    “大概一万两千人。”

    “前年呢?”

    “一万四千多。”

    “大前年?”

    老周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一万六千。

    逐年下降。

    每年少两千人。

    以这个速度计算,十年之内,全国段位赛的报名人数会跌破五千。

    这不是白子良的推算。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白子良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黑板前。

    黑板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绿面黑板,

    他拿起一根白色粉笔。

    因为太矮,他只能在黑板的下半部分写字。

    他先画了一条下降的折线。

    标注:全国围棋赛事参赛人数(1993-1998)。

    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条上升的曲线。。

    两条线在时间轴上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剪刀差。

    一条在坠落。

    一条在起飞。

    方向完全相反。

    白子良放下粉笔,转过身。

    粉笔灰沾了他一手指头,他在校服裤子上随意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老周的目光。

    “周院长,这两条线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不是围棋在衰落。”

    “是我们接触围棋的方式在衰落。”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花生米盘子旁边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袅袅上升,又消散在空气里。

    上海来的年轻干部和广州来的年轻干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藏不住的赞同。

    老陈的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

    老李的圆珠笔停止了画圈。

    小张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

    老周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搪瓷茶缸的盖子,金属盖和杯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最后,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长得像是把积压在胸口里好几天的东西一并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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