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然的风停,是沈砚周围那股狂暴的煞气,被强行压回了体内。
白骨王座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具坐在王座上、保持着惊愕表情的干尸。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能感觉到,那块融入妖瞳的“蚀日妖瞳”碎片,正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眼眶深处灼烧。碎片里蕴含的、属于地眼核心的阴煞本源,正在与他原有的力量疯狂融合。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蜕变都要痛苦。因为这不是外力的强加,而是本源的回归,是“因”与“果”的强行对接。
他的视野在分裂,又在重组。
左眼的“鬼绿”深处,倒映着这片雅丹地貌千万年来的变迁——风蚀、水侵、人迹、血痕……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一种亘古的死寂上。
右眼的“银芒”深处,则是一片绝对的虚无,但在那虚无的中心,那点源自警徽的银芒,正如同定海神针般,死死钉在煞气的汪洋之中,不让它被彻底吞噬。
他在平衡。
用警徽的意志,去平衡妖瞳的煞气。
用“人”的执念,去平衡“魔”的本能。
“砚……砚哥?”
李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试探着从远处传来。他看着沈砚那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背影,看着那双即便收敛了光芒、依旧令人心悸的妖瞳,腿肚子还在转筋,却还是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沈砚听到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双妖瞳落在李小宝身上。
没有杀意,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肉体的,而是灵魂的。仿佛刚才那一场屠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属于“活物”的生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事”,或者“走了”。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像是骨节摩擦的杂音。
新生的妖瞳,连带着声带和面部肌肉,都还没有完全适应“说话”这个功能。
黄晨第一个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那具干尸,也没有看满地的尸骸,而是径直走到沈砚面前,抬头看着那双妖瞳,看着那张布满灰黑物质、半烂的脸。
“碎片拿到了?”黄晨问,声音很稳,像是在确认一件装备。
沈砚微微点头。
“力量稳住了?”
沈砚又点了点头,但这次,点得很慢。他能感觉到,力量虽然融合了,但极不稳定,像是一锅煮沸的、随时可能炸开的毒药。
“那就行。”黄晨吐出一口气,仿佛只要碎片到手,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肩膀,而是极其自然地,帮沈砚理了理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黑血和沙砾的衣领,尽管那衣领下是灰黑色的、布满裂纹的皮肤。“剩下的,慢慢磨。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句话,把“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褚晓展也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拿出银针,这次不是扎穴位,而是极其细致地,开始清理沈砚脸上、脖颈上那些因为力量冲突而崩裂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慢,银针在煞气的影响下甚至微微颤抖,但她依旧坚持着。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砚:你还是个“病人”,你需要治疗,你还是“人”。
沈砚没动,任由她清理。他能感觉到银针上传来的、属于“人”的温热,那温热顺着伤口,一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对抗着妖瞳的死气。
李小宝这才敢彻底冲上来,他没敢碰沈砚的脸,而是死死抱住了沈砚那条灰黑色的、冰凉刺骨的右腿,把脸埋在上面,嚎啕大哭:“砚哥……俺还以为……以为你又要变成石头了……吓死俺了……”
沈砚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胖子,那双妖瞳里的鬼绿微微波动了一下。他那只覆盖着银色釉质的左爪,极其缓慢地、笨拙地,落在了李小宝那乱糟糟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歉。
做完这个动作,沈砚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身体微微一晃,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了白骨王座的基座上。他没有闭眼,只是那双妖瞳的光芒,彻底内敛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他知道,卷三结束了。
他拿到了第六块碎片,妖瞳大成,但也彻底变成了一个非人非鬼的存在。
前路,是更加凶险的昆仑雪山,是更加诡异的湘西蛊域,是更加寒冷的东北冰原……
但他不孤单。
因为那三个身影,正围在他身边。
黄晨在警戒四周,褚晓展在整理药箱,李小宝还在抱着他的腿抽噎。
这画面,诡异,却又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