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禅椅上,本有些岣偻的背脊突然挺得笔直,握著念珠的手指节微微发紧。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典虚垂著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被风雨削去了棱角的山。
“什么?你说清远那丫头是化劲宗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言语中透露著难以置信。
李典虚点了点头,想起下午那场切磋,此刻他的心里还有些发凉。
想他练了几十年的拳,自认为在武当山这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可那个十七岁的小师弟只用了一招,就差点让他看见了灵堂。
不是夸张,是真实的感受。
那条白龙在他面门前停下的瞬间,他真的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种感觉,是一种超出人体极限的认知恐惧,那一刻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
“是弟子的错。”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该以大欺小,不但毁了小师弟的院子,也伤了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情分。”
可等来的并不是姜玉玄的责备。
“哈哈哈——”姜玉玄忽然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把窗台上那只打盹的橘猫吓了一跳,竖起尾巴跳下窗台跑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庆幸。
“清远没那么小心眼。”
姜玉玄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你试探得好。这丫头心思太深,要不是你这次出手,还不知道她要藏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藏”字时,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从陆清远跨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姑娘周身的气息不寻常。
就像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内敛,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但她没想到,那潭水比她预估的深得多。
十七岁的化劲宗师。
姜玉玄闭上眼睛,把这几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咀嚼。
她用了三十三年踏入化劲,六十八岁才摸到化劲巅峰的门槛。
而如今她刚收的小徒弟,十七岁就已经站在了她用了半辈子才抵达的地方。
不,不是抵达,是比她站得更高。
透过李典虚的讲述,陆清远出手时那招龙蛇合击已经打出的“神”——那是化劲巅峰才有的境界。
她在化劲巅峰的门槛上徘徊了近十年,直到去年才隐约触摸到那一线天光,而那姑娘十七岁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一刻,姜玉玄甚至想好了让位。
清微派需要一个年轻的掌门,一个能带领这座没落了几十年的道观重振旗鼓的人。
可她很快按下了这个念头。
不是时候,还不到时候,那姑娘还需要沉淀,需要熟悉清微派的传承,需要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之前,先把根扎深。
何况,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武当山紫霄宫里,还有一个更恐怖的怪物。
陈明德。
全真掌教,丹劲真人,真正的陆地真仙。
之前大殿里那场异象,不知道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以那个人的修为和眼力,恐怕早就察觉到了清微派方向的气运变化。
如果他已经知道陆清远的存在姜玉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日早课后,你让清远来见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李典虚,语气恢复了掌门的沉稳,“对了,把观典和典玄都喊上。”
李典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课结束,陆清远刚走出大殿,就被李典虚拦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身形像一堵墙,不过表情比昨天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讨好。
“师弟,师父请你过去一趟。二师弟和三师弟也去。”
陆清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秦观典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师父就是问问昨天的事”
然后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大师兄去告状了。”
李典虚走在前面,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他现在看到陆清远就有些心里发慌。
三师兄墨典玄站在廊柱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有些游离,像是总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见三人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在最前面。
墨典玄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陆清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忠云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