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高,而是像水涨起来,慢慢地、稳稳地,灌满整个空间。
祠堂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香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盘旋著升上去,在屋顶聚成一片薄薄的雾。
她把经书翻过一页,拿起铜铃,轻轻摇动。
“叮铃铃——”
铃声清脆,和木鱼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沉。
梵唱声、木鱼声、铜铃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祠堂里回荡,又飘出去,在村子上空盘旋。
站在祠堂外面的人,不管远近,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站在供桌前面一样。
清月站在旁边,手心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师姐。
看着那个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每天晚上给她盖被子的师姐。
此刻站在供桌前面,穿一身法袍,手持铜铃,口诵经文,整个人像是发著光。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是像月光一样,清冷的、淡淡的,但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角落。
她忽然想起师傅。
师傅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供桌前面,也是这样念经,也是这样摇铃。
但师姐的声音和师傅不一样。
师傅的声音低沉,像老树根;师姐的声音清亮,像山泉水。
不一样,但都让人心里安宁。
清风站在另一边,眼睛一直看着师姐。
他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看着,听着。
经文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像是山里的风,像是夜里的雨,像是某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从师姐的嘴里流出来,流进他的耳朵里,流进他心里。
陆清远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放下铜铃,拿起引磬,轻轻一敲。
“叮——”
余音在祠堂里回荡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默念了几句。
然后睁开眼,把供桌上的黄纸名单拿起来,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著纸边,慢慢卷上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吞没。
纸灰飘起来,在香烟里盘旋了几圈,然后悠悠地升上去,消失在祠堂高高的屋顶下面。
祠堂内外,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耀祖才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清远丫头,辛苦了。”
陆清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这法事操持一遍,对她来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考验。
好在考验通过了。
“应该的。”
她把法袍的袖口理了理,法器一样一样收回包袱里。
清风赶紧过来帮忙,清月也跑过来,把供桌上的青团收好。
这些青团等会出去要散给村里的小孩。
这是福气,也是庇佑。
王耀祖走到供桌前,对着那些牌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祠堂外面的人说:“都听到了?陆道长给咱们念了经,超度了亡灵,都回去准备上坟吧。”
人群慢慢散开,但没人急着走。
有人走过来,对着陆清远鞠了一躬,说“谢谢陆道长”。
有人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是感激。
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你师傅知道了会高兴的”,说了好几遍,才松开手走了。
清月将篮子里的青团散光。
有些老人也会讨要。
小孩们好奇的拿在手上,浅浅的尝著。
等人都散了,陆清远才靠在供桌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清风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
“师姐,你念得真好,比手机里面那些唱歌的还好听。”清月仰著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陆清远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祠堂外面,雾散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那些牌位上,照在她那件绣著云纹的法袍上。
王耀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清远丫头,你师傅当年第一次独自做法会,是三十岁,你比他早了十三年。”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陆清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身,带着清风清月走出祠堂。
阳光正好,照在村口的路上,暖洋洋的。
而远处,一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对着祠堂的方向。
......
半个小时前。
魏峰举着手机,走在上山的路上。
他边走边说,镜头晃晃悠悠的,照着他自己的脸,又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