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两个小男孩依然结伴走着。
他们聊着昨日的作业,上树偷来的柿子,教室新添的火炉,和雨天会突然冒出火花的电灯。他们商量着等上完了三年级,是不是要一起去更远的镇上上学,是不是要住在学校,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回家
初冬,天边压着铅色的厚云,眼看要落头场大雪。这天午后,李识跟着村里孩子在晒粮食的谷场边逮麻雀玩,他们从秸秆里摸出一些谷子粒撒在地上,蹲在一边等麻雀来吃了,就拉了细线放下支好的竹筛。
“李识,你爸是不是就要去坐大牢了!”
李识正满心欢喜地盯着地面的鸟儿,几个年岁偏大的孩子从远处走过来。最前面是村书记家的儿子,直直拦在了李识身前,毫无顾忌的大声质问,身后跟着两三个表情蛮横的玩伴。
领头孩子的消息显然更灵通些,从父母那刚听来的事情,转身上街就遇到了那李家孩子,知道他没了靠山,便继续抱着胳膊嗤笑:“李识,你还在这玩呢?你知道你爹要坐多久大牢不?”
跟班们紧跟着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七嘴八舌的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新词——
“你爹是坑老百姓的罪人!”
“你家那楼也是喝老百姓血才盖起来的!”
”他拿的都是国家的钱!”
李识呆呆的站起身,被吓得面色煞白动弹不得,勉强理解着这些话的含义。这几天他感觉妈妈一直很奇怪,很少说话吃饭,有时会突然匆忙出门原来是这人说的这样吗?
说着说着,有人起了势,上前猛地推了他一把,呆站着的李识向后退了两步,重重摔在混着沙土的谷场上。康山雪见状,攥着满手心的土疙瘩当即冲上前,问那人:“你推他干啥?”
然后,他们便扭打在一起
这天晚上,康山雪狠狠吃了父亲一记鞭打。这天晚上,李家出事的闲话也彻底传遍了整个村庄。
李识不知道什么叫“贪污”什么叫“喝百姓的血”,但他知道坐牢的事,也许是真的。因为他发现父亲确实很久没回家了。他问妈妈,许文秀只是哽咽,摸着他的头说没事。
学校里,原来一起玩的孩子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课间他走过去,大家就散开,梁健那本来就瞧他不顺眼的,更是故意大声说:“我可不敢跟他玩,万一也被抓走咋办?”
李识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许文秀的境遇一天差过一天,再也没有人给她好脸色。原先见了面总要夸赞她几句的妇女,现在隔着老远就把脸扭过去,有人经过那栋挺拔秀气的小楼时,会故意朝大门口啐一口唾沫。墙上被人用粉笔写了 “李强贪污犯”“人民公敌”的大字。
不知谁起的头,有人往李家门口扔了半框烂土豆。接着是碎瓦片、破鞋底、死老鼠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曾被李强帮助过的农户,更是见人就骂,骂得比谁都凶。好像骂得狠一些,就能证明自己和那个“罪犯”没有半点关系,就能保证不被“连带”。
这天晚上,李识正在屋里写着作业,忽然他听“砰”的一声,出门一看是一块石头砸进来,砸碎了门上的玻璃。紧接着又是一个装着脏水的酒瓶,被投到院子里来。
许文秀慌张着跑过来,一把抱起李识,躲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这屋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没有窗户。
外面还有人声,是几个醉汉轻浮的谩骂和调戏,夹杂着下流的语句。
李识缩在母亲怀里,听见她的心跳声又快又重。
“妈妈”
他想说,他很害怕。比那晚去山洞探险看到死人还害怕,比怕看到吸小孩血的妖魔还害怕。
他被许文秀紧紧抱着,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瘦弱的身体在黑暗里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一滴滴眼泪砸在他的头顶,冰凉凉的。
“妈妈,肯定会没事的”
康山雪选了一个有月光的夜,趁家里人都睡下,穿好薄棉袄,悄悄溜出了门。他爸说让他也离李家孩子远一点,他心里不服,但却无法违背父亲严厉的警告。
他从田字格本上撕下一张,用铅笔重重地写下大字:李识,你什么时候来上学?来到李家门口,把纸一揉,越过头顶,使劲把纸团投进了院子里。随后把脸贴在冰凉的铁门缝上,低声音呼喊:李识!
李识听到微小的声音,好像幻听,但他还是悄悄从母亲身边起床。初冬的风把天空刮得干净深蓝,今晚的月亮真亮啊,照着他穿过院子里的满地狼藉。
“康山雪?是你吗?”
“是我。”
两个小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扒着冰凉的铁门,透过门缝,看着彼此。
“你什么时候来上学啊?你都好多天没上课了。”康山雪呼出一团团白气,问门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