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不住的把橡皮贴近自己的鼻子使劲嗅了嗅,拿远拿近,又嗅了嗅,真想咬一口。
康山雪屁股不再左摇右晃,安静下来写了一会儿数学题,假装写错了字,拿起新橡皮擦了擦。它真好用,轻轻一擦,纸上的铅笔痕迹就消失了,没有半点灰色的印子。
往后的夏天,李识依旧准时出现在康山雪家的香椿树下。有时来的早了,他会逗一逗院子里玩耍的康山雨,小姑娘黏人爱围着他打转;有时屋里的老人出来晒太阳,就拉着他问东问西,问学校里的事,问他爸爸的事。
李识发现,康山雪也有靠谱的时候。有时在院外的菜地里,帮家里种菜拔草;有时蹲在门口,一口口地哄妹妹吃饭;有时也玩性大起,身披旧床单,在院子里用树枝做的剑比划招式,装作大侠。
暑假过完,从城里回来的李识,又有了一样学校孩子都没见过的新玩意儿——自动铅笔。
细细的铅芯装进笔身,手指轻轻一摁,笔芯就从笔头探出来。这根漂亮精巧的小东西,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李识的课桌挤在中间。
几个大胆的男生直接伸手拿过去把玩,一遍遍摁动笔身,看着铅芯全部弹出来,又装回去重新玩。没一会儿,好几根铅芯就被心急的男生玩断了,碎成了好几截。
李识被围在人群中央,依旧是那副眉眼温顺的样子。有人说我也想试试,他便轻声应一句“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把断掉的铅芯从桌上捏起来,一根根收进小盒里。
被一同围在中间的康山雪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扯开嗓子大喝一声:“梁健!李小五!你俩把人家的笔芯都弄断了,你俩管赔不?”说完不解气似的,又喊:“你们知道多少钱不?赔得起不!”
喧闹的小孩们一下安静了,大家看着满桌子的细碎铅芯,再看看努力收拾的李识,忽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就讪讪地散开了。
康山雪撇着嘴,心想李识这人怎么这么好欺负。他抓起桌子上母亲用玻璃酒瓶装的凉白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咋这么傻?”他侧头看向李识,“人家都给你玩坏了,你也不知道说。”
李识闻言抬眼,眼底干干净净的,轻声回:“没事,玩不坏的。”
“我是好心帮你说话,活该你挨欺负”康山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识手指灵巧地调好那塑料笔身,按出一点铅芯,转手递向康山雪:“给你试试。”
康山雪立马偏头躲开:“我才不用,女娃才用这样花花绿绿的。”
上了课,老师给他们年级留了题做。康山雪偷偷拽了拽李识的作业本,非要看那道题是怎么写的,那自动铅笔写下的笔迹果然清秀工整,笔画纤瘦清晰。康山雪再看看自己,铅笔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因为下手过重铅笔尖经常被按断,写过字的本再被他的脏手蹭过,铅沫就涂抹开,一片狼藉。
课间,康山雪特意让人拿着自己的水瓶倒水洗了手,想着下次写字也要写的干净些。洗完,他习惯性一甩,星星点点的水就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李识见了,连忙从书包里抽出几张卫生纸,俯身帮他擦拭书上的水滴。
“哎呀,快来看啊!李识还带卫生纸来上学,真不害臊啊!”
方才玩自动铅笔的男生对娇生惯养的李识本就没什么好意,又被康山雪呵斥,这会顺着本能找到个由头,抒发心里微妙的妒意。看大家的目光都被他的大嗓门吸引过来,又变本加厉的嘲笑:“李识他是女的吧!”
周围的孩子闻声纷纷起身、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识手中的纸巾上,哄笑声此起彼伏。纸巾、手绢、干净的衣服、带着香味的橡皮、好看的自动铅笔这一刻,都成了李识的罪证。
李识擦拭书页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瞬间涨得发烫,窘迫地抬起眼,瞪向起哄的梁健。
在成片的笑声里,他不知道怎么回击,只能死死的瞪着那人。余光里,身边的康山雪已经起身,拿着自己的玻璃水瓶,大步走到梁健桌前。在一众孩子诧异的目光里,微微倾斜瓶身,让剩余的凉白开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线,浇在了梁健的课桌上。
课桌瞬间湿了一大片,水顺着桌沿往下落。梁健裤子险些湿透,他猛的一推课桌起身,又惊又怒扬手就朝康山雪推了过去。玻璃水瓶咕噜噜的滚到一边去,康山雪彻底跟梁健扭打在一起,胳膊纠缠,扯着衣领,揪着衣袖,在窄窄的过道里撞来撞去。
教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有的孩子踮着脚尖张望嘻嘻偷笑;胆子小的连忙缩到座位角落,生怕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