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自言自语,“该开门了。”
他走过去,抽开门闩。吱呀一声,两扇门板向左右推开,上午的秋阳涌了进来,铺了满地金黄。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内,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道袍上那些同色线绣的云纹照得微微发亮。
“医馆?”那人问了一句。
“济世堂。”沈砚点头,“看病的。”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
沈砚也不在意,回到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味道淡淡的,有一股草木的清气。他就着这杯茶,翻开了那卷随身的旧书。
书页哗啦哗啦地响。有一页上写着一行大字,笔力苍劲,与寻常批注迥然不同:
“道医五法:针、药、符、气、膳。五法兼备,方称济世。”
这是他师祖的手笔。沈砚在金陵已经待了七年,下山之初便在周边村落里走了三年——看山看水,看人看病,看这大明天下究竟成了什么模样。他看过田野里埋着断枪的麦地,看过祠堂里供着无名牌位的荒村,看过江水退去后露出的白骨累累的河滩。最后他选了金陵城南这间铺子落脚。
师父临终前说:“找个地方,把医馆开起来。不需要多大,一进两间就够了。能收一个徒弟便收一个,收不到便自己守着。咱们这一脉,人不在多,在久。”
沈砚当时问:“多久算久?”
师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的时候是六月初三,窗外荷花正开。沈砚为他净了身,换了寿衣,在他枕下放了一卷抄好的《灵宝度人经》。那卷经书至今还在沈砚的槐木药箱里,用一块青布仔细包着。
“久……”沈砚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如龙鳞。正是秋深时节,叶子半黄半绿,风过时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这棵槐树怕是比他年纪还大得多,说不定洪武建都之前就立在这里了,见过元朝的兵,见过朱元璋的军,见过无数从这条巷子里走过的人——他们大笑、哭泣、争吵、相爱,最后都不见了。
只有树还在。
沈砚看了它很久,然后低下头,翻开一本新的空白簿子。
封面已经写好了五个字:《明朝那些事儿》。
他掀开第一页,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将落未落。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洪武十七年,秋,八月十九。予至金陵城南,择一间临街铺面。铺前有老槐一株,叶已半黄。予请人制匾曰‘济世堂’,悬于门楣。是日,无客。午后独坐,见槐叶落于阶前,拾之夹入册中,以为行医之始。不知此一拾,便是三百年。”
搁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他合上册子,搁在案角。这时候门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但有些沉重,像是走路的人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沈砚抬头。
门框里站着一个青衫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鬓发花白,面目清癯,穿一身洗得半旧的官服,补子上的图案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面色紫涨,呼吸急促,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声。
沈砚一下子站了起来。
灵瞳在这一瞬间自然运转——这是他天生带来的本事,小时候看人只看五官,后来慢慢能看到更多:能看出一个人身上的病气、煞气、怨气,能看到穴位的明暗、经脉的通堵。此刻他看见老者胸前有一团浓黑之气,像一只活物在心脉间一胀一缩,每一次收缩都让那团黑气壮大一分。
“胸痹急症。”沈砚快步上前,声音不高却笃定,“老先生,您先别说话,我扶您坐下。”
他伸手托住老者腋下,半搀半抱地将他扶到诊案旁的椅子上。老者身子发沉,额上全是冷汗,官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坐下后仍然一手捂胸,一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沈砚没有去倒水,没有去问话。他把鹿皮针囊在案上展开,三十六根银针齐整排列,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针身上,泛出细碎的光芒。
“老先生,”沈砚的声音很稳,“您现在气血瘀堵在心脉,再拖片刻便有性命之忧。我替您下三针,您信我,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老者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有惊惶,有痛苦,但还有一层东西——一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人看人的眼光。他在沈砚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老者闭了眼。
沈砚左手按住他内关穴——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是心包经的要穴。指下脉象紧绷如弓弦,跳得又快又乱。他右手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