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街的晨雾,到了这个时节常常要到午后才散。瓦尔特住的那间二楼单间朝南,下午还有阳光进来,只是等到入夜,壁炉烧不旺的那一面墙就开始从墙角,渗出一阵阵的湿冷。
瓦尔特坐在窗边,书桌上点着煤油灯开,他没有看那那本《解剖学图谱》,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此时,白手套已经摘了,右手手背上的浅褐色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淅,从食指根部斜跨到手背中央,大约两指宽。缝合的痕迹已经消退,只剩一道略带褶皱的凸起,表面光滑,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整圈。
他用左手指尖碰了碰疤痕的边缘,没有感觉。又用了些力气,依然如此。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如今,右手的表面创伤基本愈合了,疤痕也淡了些,但知觉彻底消失了,更糟糕的是,右手连最基本的抓握都做不到。
瓦尔特试过无数次,手指的弯曲还能勉强完成,但一旦试图握紧,整个手掌就会象泄了气一样松垮下来。他试着端过一只空杯子,杯子从手里滑出去三次。因为无法用右手系好自己外套的纽扣,因此不得不用左手,一遍遍练习那些以前从来不需要想的小事。
至于能否再拿起手术刀,对于瓦尔特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需要继续讨论的话题了。毕竟,连一只杯子都握不好的人,是不可能精准掌控手术刀。更何况,就算是勉强握住了,他也无法感觉到刀尖切下去的深度,根本控制不了力道。强行去做手术,那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一个外科医生最重要的两样东西:触觉和力道,如今的他统统都失去了。
瓦尔特抬起头,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白手套重新戴上。这双手套已经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和其他人都不要总想着那只几近残废的右手。
这段时间来,作为住院医师的瓦尔特,已在夏洛特医院连续工作了四天,至于柏林警察局那边,最近也没有特殊的案件,需要他去协助。于是在周五的时候,他决定去一趟柏林大学医学院,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学院在腓特烈大街上,距离夏洛特医院大约一公里半,乘坐马车只需七、八分钟。这条街属于柏林中区的主干道之一。
医学院的主体是一栋五层浅灰色建筑,建于1870年代,属于典型的威廉时期公共建筑风格,立面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窗台和檐口处有几道朴素的石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匾,刻着“柏林大学医学院”字样。
门前的台阶是浅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台阶两侧各立着一根铸铁灯柱,灯罩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有烧尽的煤油。
瓦尔特推开大门,走进门厅,穿过走廊,在注册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文书,中年男性,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此时的他正在翻阅一份资料。听见有人敲门,文书随即抬起头,循声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
瓦尔特没有绕弯
文书看了他几秒钟,没有立刻翻本子,而是先问了一句:“同学,你是哪一届的?”
“1903届。”瓦尔特说,报出了自己的毕业年份。不仅如此,瓦尔特取出自己的医师资格证,递了过去,这是一张对折的厚纸,印着柏林大学的徽章和医学院院长的签名。
文书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推了回来。然后他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注册簿,黑色硬皮封面。
他放在桌上翻开,顺着索引一栏一栏地滑动手指,动作不快不慢。在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名字中间,他的手指停了。
。目前已经分配去了东普鲁士军区,哥尼斯堡附近,担当中尉军医官。”
哥尼斯堡,东普鲁士的首府,靠近俄国边境,是帝国最东端的军事重镇之一。
文书翻了翻另外一区,指尖移过几行纤细的字迹。伯格曼已经转学。她来自巴伐利亚王国,三周前,已正式申请从柏林大学退学,继而转入了慕尼黑大学医学院。”
慕尼黑大学,在巴伐利亚,也是伯格曼的家乡,所以,她回到那里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为何不辞而别,瓦尔特也懒得继续深究了。
“谢谢!”瓦尔特一边说着,一边收好自己的医师证,转身走出办公室。
沿着走廊朝病理学系走去,走廊里一群穿白大褂的医学生经过,他们手里夹着书本,脚步匆匆,事实上整个医学院都在赶时间。
门策尔副教授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门上的玻璃窗透出灯光。瓦尔特抬起左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进来。”
瓦尔特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台占据房间中央大部分空间,上面散落着量筒、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