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物理系的政治學習安排說了一遍,每週一次班會學習,每月一次全系大會,每學期至少寫兩篇學習心得。
“政治學習不是走過場,是嚴肅的政治任務,每個同學都要認真對待。”
“你們這屆新生,成分都很好。工人、貧下中農子弟佔了大多數。這是你們的本錢,要珍惜。成分好的,不能放鬆思想改造。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更要加倍努力,在思想改造上走在前面。”
散會後,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宿舍走。陸海生問周小林道:“那個‘又紅又專’,到底怎麼才算又紅又專?”
周小林想了想,道:“大概就是思想要好,功課也要好。”
馮冬在後面補了一句:“紅是方向,專是本事,缺一個都不行。”
“你從哪學來的?”陸海生回頭問他。
“廠長以前開會講過。”馮冬道。
晚上物理系新生在主樓一間大教室裡開了第一次班會,其實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認識認識。
吳輔導員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大意是讓大家互相熟悉、儘快融入集體,然後就坐到一旁,把時間留給了同學們自己。
先是自我介紹。
馮冬頭一個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教室很靜:“我叫馮冬,吉林榆樹人。之前在一汽當鉗工。沒啥特別的,就是想來學點真本事,將來回去,給國家造好機器。”他說完坐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陳晨跟著起身。
他站在大家面前,停了一下才開口:“我叫陳晨,河北易縣人。之前在易縣鋼鐵廠供銷科,我們廠是前年剛投產的,小廠,我親眼看著那座高爐從地基裡一點一點豎起來,那時候我才知道,人真能建成這麼大的東西。”
最後一個站起來的是喬正庭。
他說話的時候普通話還帶著閩粵口音,但吐字清楚:“我叫喬正庭,福建泉州人。我父親在印尼做小生意,供我回國唸書。很多人問我為什麼回來,我也不清楚,但就是覺得,不回來,對不起這片土地。”
這話一齣,班內頓時有人倒吸一口氣,眼神不可思議地看過來。
這種場合,這種話有些敏感,現在是堅定信念的時代,怎麼能說“不知道為什麼回來”?
輔導員當然不想深究,立刻組織大家進行下一步。
自我介紹完了,有人提議唱首歌。
陸海生立刻起頭:“學習雷鋒好榜樣——”
大家跟著唱了下去,歌聲整齊有力,有幾個男生故意把最後一句“毛主席的教導記心上”唱得特別響。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班會散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宿舍走,有人還在哼著剛才那首歌。
馮冬和陳晨並肩走在最後面,陳晨心裡想的卻是......喬正庭這種情況,好像有點危險啊。
第313章 看望
開課頭一天,電鈴五點五十響。
鈴聲沒落,馮冬已經穿好了那身深藍工裝,釦子扣到最上一顆。
在一汽當了三年鉗工,上班鈴沒響人先到車間,習慣改不掉了。
“上課又不打卡。”陸海生從上鋪探下頭,頭髮支稜著。
“鈴是給睡懶覺的人預備的。”馮冬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出門打水去了。
喬正庭已經坐在長桌邊上看講義了,暖壺擱在手邊,也不知起了多久。
周小林洗漱回來,招呼大家:“跟我走,二食堂,粥稠,鹹菜給得足,視窗的師傅認識我爹。”
食堂里人聲嗡嗡。
一個月三十二斤定量,飯票分粗細,粥兩分,窩頭三分,鹹菜不要錢。
陸海生端著碗邊走邊喝,燙得直吸氣。
馮冬把自己那份窩頭掰了一半,包進手絹,揣兜裡。
陳晨看見了,但沒言語。
頭一堂課是普通物理,階梯教室,物理系兩個班全在。
鈴響,進來一位老先生。
灰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沾著粉筆灰,手裡就一支粉筆,一塊懷錶,講義沒帶。
“我姓胡。”老先生把懷錶擱在講臺上,“往後這門課,我跟你們一塊兒念。”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周小林湊過來壓著嗓子:“胡先生,理論物理的大先生,西南聯大過來的,往年不給一年級上課。”
陳晨的手停了一下。
火車上那位中年人的先生,姓胡,教理論物理,西南聯大過來的。
天底下的路,轉來轉去就這麼寬。
胡先生開講,不從公式講起。
講挑水,扁擔為什麼顫;講腳踏車,兩個轂轆為什麼不倒;講的全是街面上的東西,一屋子人聽得直了脊背。
講到半截,他把粉筆一擱。
“問你們一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