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幹事收表的時候,先看了趙國豪的,點點頭,再看陳晨的,看到獎懲欄,抬眼把人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鋼鐵廠那個陳晨?淶水大墓的事,縣裡開會傳達過。”
“趕巧碰上的。”
“能碰上也是本事。”尹幹事把表齊了齊,在登記簿上編號,“表從我們這兒發函,走你們單位和公社,兩頭的材料齊了,縣裡彙總,政審通過發准考證。七月十五號開考,別誤了體檢。”
體檢安排在縣醫院,驗血,量血壓,透視。
趙國豪緊張,血壓量出來偏高,大夫讓他坐著歇了一刻鐘再量,第二回正常了。
出來的時候他抹了把汗,說我進車間十年,頭一回怕大夫。
政審材料在廠裡走得快。
谷振邦按章程辦,調檔案,核履歷,找車間和科室的人談話,三天辦完。
陳晨去保衛科取蓋章證明的時候,谷振邦把材料袋口的線繩纏好,遞過來一句話:“該寫的都寫了,實事求是。”
推薦信是沈城親筆籤的。
簽完把鋼筆帽扣上,在信紙邊上按了公章,紙推過桌面:“放心考。”
材料交上去,日子照舊。
白天上班,晚上溫書,到了第二個禮拜,馬德厚把他叫過去,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二季度的對賬單,給省物資局送去,再取一份調撥檔案回來。本來郵寄也行,我看你在屋裡憋得慌,跑一趟,當散心。”
老頭頓了頓,“順道把你自己的事也辦辦。文教科的函不是也要往省裡轉麼。”
陳晨應下來,臨走前一天,他去了趟沈復家。
老爺子聽說他要去省城,從抽屜裡摸出一張摺好的條子。
“省博物館,裴學禮,我的老弟兄,你那枚錢除鏽除完了,他來信催了兩回,讓東家去取。憑這條子找他。”
省城還是老樣子。
物資局的事一個鐘頭辦完,劉長順留他喝了缸子茶,聽說他要考學,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考。考出來還是國家的人,辦事更有腰桿。往後不管在哪兒上學,路過省城,進來坐。”
出了物資局,陳晨按地址找到省文物管理委員會。
一座舊式的灰磚樓,樓道里堆著木箱,箱縫裡塞著刨花,邵文淵的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老頭伏在桌上看拓片,聽見敲門聲直起腰,認出是他,招手讓進。
“來得巧。淶水的東西,頭一批叩绞⊙e了,正除鏽建檔。”
屋裡兩張桌拼在一起,攤滿拓片。
邵文淵挑出一張,鋪平,壓上鎮尺,墨色的紙面上,鐘體的紋路一道一道,銘文在鍾腔內側,拓出來七個字。
老頭用手指頭虛著描了一遍。
“匽侯旨作父辛尊。匽就是燕。三千年前,燕侯給他父親鑄的器。”他把拓片讓給陳晨看,“你在林子裡攔下的東西,就是它。”
陳晨低頭看了很久,紙上的字筆畫方折,帶著鑄出來的圓鈍勁兒。
三千年前有人寫下它,三千年後從五米深的土裡出來,落在紙上,落在他手裡。
茶喝到第二遍,邵文淵說起另一樁事。
“房山琉璃河,聽說過沒有?京城西南邊上。前年有社員平整土地,翻出來幾片帶繩紋的陶片,還有半截銅戈。所裡的意思,今年夏末去踏勘。”
“燕都在哪兒,史書上說‘封召公於北燕’,燕在哪兒,沒人說得死。要是琉璃河底下真有城,淶水的墓就有了根,一條線全串起來了。”
老頭把茶缸子放下,“你不是要考學麼,往京城考。考上了,星期天到工地來,我管飯。”
“一言為定。”
從文管會出來,邵文淵說省博就在前頭兩條街,正好他也要去送一份檔案,兩人同路。
到了省博後院的辦公區,邵文淵領他進了西頭一間屋,喊了一聲老裴。
裴學禮六十來歲,頭髮花白,圍著圍裙,手上戴線手套,桌上鋪著絨布。
聽明來意,看了沈復的條子,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紙盒,開啟,絨布上躺著一枚錢。
鏽除乾淨了。錢體厚重,穿孔方正,兩個字全出來了,半兩。
“戰國晚期,秦地鑄的。”裴學禮捏著錢的邊緣,翻過來給他看,“你看字口,高挺,深峻,鑄完沒打磨,是早期的做派。到了始皇帝統一以後,錢越鑄越薄,字也越鑄越平。”
“值錢麼?”陳晨問。
老頭把錢放回絨布上,合上盒蓋,推了過來,“不好說,它就是一段歷史,收好,別磕碰,更別讓它流出去。”
陳晨雙手接了盒子,鄭重道了謝。
出門的時候,邵文淵送到院裡,說了句留後路的話:考完了給我來個信,考到哪兒都來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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