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自個兒在廠裡頭吃飯,姐夫劉建軍也在廠裡頭,同村相熟的鄉親進廠的也有幾個,廠子穩穩當當的,他們才安生。
替廠裡頭查,也是替自家人查。
頭一站,煉鐵。
到了高爐那一片,蔡師傅早等著了。
老師傅今兒特意換了件乾淨些的工裝,脖子上搭著條灰撲撲的毛巾,見著陳晨,黑紅的臉膛上堆出笑來,老遠就招呼。
“陳同志,可把你盼來了。”
自打爐襯那回,蔡師傅看陳晨的眼神就跟先前兩樣了。
“蔡師傅,往後還得您領著。”陳晨拱了拱手,“爐子上頭的門道,我得跟您學。”
“學啥呀,你這眼力,我跟你學才對。”蔡師傅嘴上謙著,心裡頭受用,把毛巾往肩上一甩,領著陳晨往爐臺上去。
高爐這一片,熱浪撲臉。
補好爐襯的那座爐子,眼下正穩穩當當地出著鐵。
爐前工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順著脊溝往下淌,淌過一道道黑灰,衝出幾條白印子。
出鐵口捅開的工夫,通紅的鐵水順著砂溝淌出來,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濺,熱氣一浪一浪地拍過來,離著丈把遠都烤臉。
幾個爐前工戴著藍玻璃的護目鏡,藉著那點暗藍去瞅爐膛裡頭的火色。
陳晨跟著蔡師傅,一處一處地看。
爐殼、風口、出鐵口、上料的捲揚,蔡師傅在旁邊一樣一樣地講門道,哪兒該勤著檢查,哪兒出過毛病,幾十年的經驗裝在肚子裡頭,說的頭頭是道。
陳晨聽得認真,意念也沒閒著,順著爐體、管路、料道悄沒聲地過了一遍。
補好的那塊爐襯嚴實,別處的爐襯雖說也有薄有厚,但不可能燒穿。
“這爐子眼下沒大礙。”陳晨直起身,跟蔡師傅說,“就是西邊那座的幾個風口,銅套的水路結垢有點厚,回頭該清一清,要不冷卻跟不上,風口容易燒。”
蔡師傅愣了一下,湊過去瞅了瞅那幾個風口。
風口銅套通著冷卻水,水路里頭結了垢,水流不暢,冷卻跟不上,風口燒穿是常有的事。
這毛病藏在銅套裡頭,外頭瞧不出來,得靠經驗估摸,或者等水溫不對了才察覺。
“你這……”蔡師傅咂摸了一下,沒再多問,轉頭招呼一個爐前工,“去,把西邊那座的風口水溫記錄拿來我瞅瞅。”
記錄拿來,幾個風口的回水溫度,果然比旁的高出一截。
蔡師傅的眉頭舒開了,看陳晨的眼神里頭又添了幾分讚許。
“成,回頭停爐的工夫清垢,記下了。”他在隨身的小本子上頭劃拉了兩筆,嘴裡頭嘖了一聲,“你小子這眼睛,比我水溫表還準。”
陳晨笑笑,沒接這話。
風口水溫他是藉著記錄說的,記錄上頭的數他掃一眼就記下了,垢結多厚卻是意念探出來的。
話說出去,得有個落得著的由頭,旁人才信得過。
往爐臺東頭去,撞上了陳慶。
陳晨先認出的他。
小一年沒見,之前上工陳晨也不怎麼去,幾乎見不到,兩人上次說話,還是是兩年多前。
陳慶比先前壯實了,黑紅的臉膛,膀子上肌肉鼓著,光著上身,脖子上搭著毛巾,正跟另兩個爐前工抬一根撬槓,往出鐵口那頭去。
第一批招工進的廠,分到煉鋼爐前,這活兒是最苦最累的。
陳慶也瞧見了陳晨。
兩個人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陳家這兩房,早些年為著分家、為著老人那點東西,鬧得很僵,幾年都不來往了。
陳晨爹走那陣,大伯那房沒搭過一把手,後來鬧過一次,被劉福生阻攔了,兩邊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路上碰見,當不認得。
陳慶把臉偏過去,跟沒看見似的,招呼另兩個人抬著撬槓走了。
陳晨也沒往前湊,收回目光,跟著蔡師傅接著往下看。
蔡師傅是個眼裡頭不揉沙子的,瞧出兩人神色不對,又見著兩個人一個姓陳一個也姓陳,隨口就問了一句。
“那不是煉鋼的陳慶嘛,跟你一個姓,你們本家?”
“是啊。”陳晨應得淡,“有點事,沒怎麼走動。”
蔡師傅是過來人,一聽這話音,就曉得裡頭有事,沒再往下問,岔開話頭說起別的。
陳晨也沒當回事,方才意念掃過去,陳慶那一組爐前的活兒,幹得紮實,撬槓下得穩,站位也在行。
這要在別處,他還得高看兩眼。
只是隔著那點舊怨,他什麼也沒說。
想起前兩天家裡頭閒話,林月芳提了一嘴,他們搬家之前,大娘已經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