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遠立刻拆開電文。
一開始,他還只是正常看,看著看著,手指停在紙面上。
屋裡沒人說話。
幹事站在門邊,沒敢動。
孫正民看向鄭懷遠。
他發現主任臉色有點不對。
不是壞事那種不對。
這更像是人走路時,腳底忽然踩到一塊金子,卻還沒想好該不該彎腰撿。
結果卻看著眼前的金子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湧起那種糾結複雜的感覺。
鄭懷遠又把電文從頭看了一遍。
這回更慢。
每一行都像要摳進眼睛裡。
孫正民有些好奇。
“主任,怎麼了?”
鄭懷遠沒馬上說話。
他把電文放在桌上,又拿起來。
最後才遞給孫正民。
“你們場的朱向梁同志,申請在一分場多留一段時間。”
孫正民接過電文。
“這沒什麼啊!”
“春耕忙,人家需要技術員,希望他多留幾天也正常。”
“正好今年我們場不種水稻,就留一段時間我們這邊也沒有問題!”
鄭懷遠卻對那個幹事擺擺手示意對方出去就行。
“你看完再說吧!”
孫正民一開始只是正常看。
鹽水選種。
浸種催芽。
湽啵股w,早揭。
這些他都不陌生。
九三這邊前兩年也搞過,朱向梁的水育秧經驗就是從他們場裡帶出去的。
可往下翻半頁,他手指停在紙面上。
“草還能騙嗎?”
然後就是朱向梁的判斷,字不多,就幾句話。
“改良稀播育壯,播後六日見針,出苗整齊,草害極輕。”
“配合充足管理和肥料供應,寒地水稻畝產有可能達到關內四百斤高產田標準產量。”
然後下面還有大概操作流程,他把那一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最後才把電文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邊搓了搓。
“主任,這個辦法門檻不高啊。”
他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沒圓盤耙,木耙也能幹。”
“關鍵是思路。”
“先把最容易發芽的表層草籽蓋著草蓆騙出來,在稻種下田之前統一翻滅。”
“這比苗和草攪在一起以後再彎腰拔,省的不是一點半點的功夫。”
鄭懷遠沒接話。
孫正民越說越覺得這事靠譜。
“而且他這個稀播路子如果真走通了,不光省種子,更重要是秧苗壯。”
“壯苗扛低溫,返青快,紮根深,分櫱早,後面灌漿期能多搶好幾天。”
“咱們寒地水稻最吃虧的就是積溫不夠,生長期太短。”
“能多搶幾天,有可能畝產就不是多十斤八斤的事。”
他說完,把電文放回桌上。
“這全都是好事啊,主任。”
說完,他才發現鄭懷遠臉上沒有多少高興。
反而帶著點說不出的苦。
孫正民遲疑一下,語氣中帶著斟酌和試探。
“主任,這不都是好事嗎?”
鄭懷遠嘆了口氣,他把搪瓷缸子往旁邊一放。
“是好事。”
“都是好事。”
“可這好事,不是我們自己搞出來的啊。”
孫正民愣了一下。
鄭懷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就說朱向梁。”
鄭懷遠揹著手。
“在你們農場待著,種幾年寒地稻,最後也就是停種。”
“怎麼到人家一分場,就能把辦法逼出來?”
孫正民張了張嘴,這話有點扎他心,說他這個書記無能。
可他又不能說主任不對。
他們九三農場也不是沒試過,畢竟朱向梁在他們這邊搞了兩年,確實產量也不高。
可是怎麼去了人家那邊立刻就能搞出一個大成果。
事實擺在眼前。
同樣一個技術員,在自家只是經驗積累。
到一分場,卻變成可能突破寒地水稻瓶頸的報告。
鄭懷遠回頭看他。
“當然我也知道,這事重要在朝陽他們的配合最終才有這份改良方案。”
“但。”
“算了。”
他還沒有說完,語氣更復雜的自己打斷了。
然後語氣中帶著點後悔說道。
“老孫,我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