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掃了一圈,看著這些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臉。
一隊、二隊、後勤隊、伐木隊、電機廠、磚窯隊。
還有坐在火牆邊的大興屯族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江朝陽身上,又很快挪開。
“今天是除夕。”
“按老規矩,吃飯前得說兩句。”
顧曉光在下面小聲嘀咕。
“場長每次說兩句,都不止兩句。”
關山河耳朵尖,直接瞪過去。
“顧曉光,你要嫌多,我讓你出去跟豬圈那兩頭小野豬說去。”
眾人又笑。
關山河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他聲音慢慢沉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咱們定的目標是啥?”
屋裡沒人說話。
關山河替他們說了。
“活下去。”
“當時的目標就是別凍死,別餓死,別讓北大荒把咱們這幫人嚼碎了嚥下去。”
他說到這裡,很多人臉上的笑都慢慢收了。
去年剛來時的苦,不用人提醒。
凍裂的手,漏風的地窩子,吃不飽的夜裡,還有犧牲的戰友。
這些東西都在每個人心裡。
關山河抬起搪瓷缸,指了指滿桌子的飯菜。
“那今年呢?”
“你們自己看看。”
“野豬肉,凍魚,鴨湯,蘑菇,白菜,韭黃餃子,狍子肉。”
“老子以前在部隊打仗的時候,也沒吃過這麼像樣的年夜飯。”
“去年咱們說活下去。”
“今年,咱們不光活下來了,還過上好日子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對!”
關山河接著說:
“這一年,咱們開了地,打了魚,建了溫室,點了電燈,燒了磚,造了發電機。”
“咱們救了東安公社,也把大興屯的兄弟姐妹接到了這裡。”
“咱們一分場,不再是荒地上的一窩人。”
“咱們是一個家。”
尤清海低下頭,手指慢慢捏住了面前的筷子。
幾個赫哲族婦人眼圈有點紅。
關山河聲音更高了些。
“朝陽前兩天說了一件事。”
“我覺得很好,就是我們以後不能光咱們自己過好日子。”
“明年,咱們要從自己過好日子,變成帶著周圍的人一起過好日子。”
“團結新村要建起來。”
“東安公社的水電站要幫著搞起來。”
“咱們自己的地,也要開出來。”
“五千畝!”
說到這裡,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任務很難!”
“但我今天把話撂這兒。”
“只要咱們人心齊,機器在,手還在,腿還在,就沒有幹不成的活!”
“來!”
關山河舉起裝滿魚湯的缸子。
“敬去年沒被凍死餓死的咱們。”
“敬明年還要繼續往前衝的我們。”
“也敬沒能坐在這兒的戰友和親人。”
屋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幹!”
兩百多個嗓子同時炸開。
整個屋頂彷彿都要掀翻。
關山河滿意地一擼袖子。
“行了,我的廢話說完了,開飯!”
“誰再磨嚕硕甲寣O大壯那小王八蛋包了!”
這話一說完,全都看向江朝陽那一桌。
這時候孫大壯一碗魚湯喝完,剛伸出筷子,聽到這話頓時有點傻眼。
下一刻,食堂裡筷子碰碗的聲音頓時響成一片。
特別是江朝陽所在這一桌的年輕人。
“大壯你個王八蛋,你居然偷偷先吃,肉呢!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怎麼大部分都是酸菜。”
孫大壯一口氣夾了三塊,嚼得兩腮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誰說的,我就是抽空吃了一二三四五六塊。”
“你——!”
顧曉光還沒來得及反駁,趙紅梅從對面伸過筷子,飛快地從他碗裡夾走了一塊肉。
“吵什麼吵,吃你的。”
顧曉光聞言嘴角卻帶著傻笑。
“嘿嘿,我吃,我吃,紅梅你也快點吃。”
“嗯!真香!”
邊上的江朝陽都沒眼看,也不知道對方是說肉還是說別的。
吃了大約四十分鐘。
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