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公社那邊房子修好了,有剩餘的,讓我們可以回去了。”
這話落地的時候,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
先是安靜。
安靜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巴圖第一個開了口。
“回去?回哪去?”
他的聲音有些急。
“大興溝趙書記不是說了不能再住了嗎?回公社那邊給我們建新屯子?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烏蘭在旁邊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小聲點,孩子剛睡著。”
巴圖把聲音壓下來,但語氣沒變。
“你說回去能住在哪?住那種臨時修補的土坯房?頂上糊層泥就算完了?”
他往頭頂一指。
“我們現在住的什麼條件你看看,火牆、電燈、還有供銷社。”
“我昨天才給你換了個搪瓷盆你就忘了?那是你做了半個月皮悶子攢的工分換的。”
烏蘭沒接話,但她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身邊的新搪瓷盆。
白底紅花的,跟她二嬸當年結婚買的那個一模一樣。
另一個年輕獵手也跟著說。
“就是,我們在這邊幹活有工分,工分能換票,票能買東西。”
他掰著手指頭。
“回公社那邊呢?有什麼?”
“同樣是幹活,在這邊的工分可比公社那邊值錢多了。”
靠窗那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獵手一直沒吭聲。
他是大興屯最老的獵手之一,鬍子花白,手背上全是陳年凍傷留下的疤。
聽到這裡,他磕了磕手裡的旱菸鍋子,終於開了口。
“值錢?”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往窗外一努嘴。
“那你算沒算過,咱們赫哲人往上數幾輩子,什麼時候靠拿工分過日子了?”
巴圖一噎,沒接上話。
對方把旱菸鍋子在炕沿上磕了兩下,菸灰掉在地上。
“我不是說這邊不好,這邊確實好。”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可你們想沒想過,咱們在人家地方住的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地方。”
“獵場呢?河道呢?你們誰去看過?”
他把煙鍋子往懷裡一揣。
“我上個月跟尤族長帶著他們的人上山看過一次地形,那邊山裡的獵物確實不比大興溝少。”
“可問題是那是人家的山。”
“你在人家的山上打獵,你得按人家的規矩來。”
“今天人家讓你打,你就能打。”
“明天人家說不讓了呢?”
這話一齣,好幾個年輕獵手的表情都變了。
巴圖張了張嘴。
“那他們不至於。”
“不至於什麼?”
老獵手打斷他,“你跟人家認識幾天?”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烏蘭摟緊了身邊的孩子沒吭聲。
過了幾秒,另一箇中年婦人小聲開了口。
“可孩子們在這邊讀書讀得好好的,我家娃子都攢了七朵小紅花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
“回公社那邊,公社國小倒是有,可是老會計自己也就只認識幾個字,哪像人家這邊這些有文化的人教得好啊!”
“而且還得找公社的姻親借宿、我們還得額外給口糧!”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額爾敦沒看她,而是看著尤清海。
“族長,你說句話吧。”
尤清海一直坐在炕頭最裡面的位置上。
他面前放著一個布包袱,裡面鼓鼓的,是從大興溝倉庫裡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家當。
一副老舊的魚皮手套、一把用了三十年的魚刀、還有一小卷他父親留下來的樺樹皮地圖。
他的手搭在布包袱上面,五指微微收緊。
“你們都說完了?”
屋裡沒人吭聲。
尤清海的目光從年輕人掃到老獵手,又從老獵手掃到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
“額爾敦說的對不對?”
他看著巴圖,巴圖低下頭。
“對。”
“那烏蘭她們說的對不對?”
額爾敦沉默了一下,沒接話。
尤清海點了點頭。
“都對。”
他把布包袱上的結解開,又繫上,手指頭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著。
“獵場和河道是咱們的根,我比你們誰都清楚。”
“大興溝那邊是當初趕走鬼子之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