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的鐵鍬忽然不動了。
她整個人定在那裡,盯著面前剛刨開的那個黑乎乎的窟窿,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怎麼了?”江朝陽快步走過來。
趙紅梅嘴唇哆嗦了半天,抬手指了指那個窟窿口。
在斷裂的木板和冰雪的縫隙裡,露出了一隻穿著破舊棉鞋的腳。
風還在刮,但所有人都聽不見風聲了。
幾個當過兵的老手把鐵鍬放到一邊,蹲下去用手一點點往外扒雪。
誰也沒催,誰也沒急,很快遺體被完整地挖了出來。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雙手保持著向上托舉的姿勢,手指彎曲著扣進了那根斷裂的房梁裡,十個指甲全部翻翹。
在房屋垮塌的那一瞬間,這個老人把自己變成了一根柱子。
田小雨終於沒忍住,蹲在地上捂著嘴哭出聲來。
那個聲音被空曠的雪地吸收了大半,剩下的一點點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比風還冷。
劉三江把頭上的棉帽摘了下來,對著遺體彎了彎腰,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才把話擠出來。
“這是老滿。”
“平時就愛坐在村口那棵枯松底下抽旱菸,夏天的時候我路過大興屯,他還拉著我喝了碗羊奶呢。”
江朝陽走到遺體旁邊,從床上扯下凍硬的被子,輕輕蓋在老人的身上。
顧曉光走到江朝陽身後,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最外面的房子就已經是這個情況了。”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
裡面那些靠山腳更近的木屋,只會更慘,因為兩側雪堆下來先埋的就是裡面的。
江朝陽站起身,掃了一圈身邊這些臉色發灰的人。
“把老滿叔安置好,等下山以後再來接他回去。”
“其他的先不要想,繼續往裡走。”
他的嗓音有些沙,但調子還算穩,兩隻垂在身側的手卻一直在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隊伍再次開動。
鏟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每一鍬下去的時候,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這一次,他們覺得自己不是在救人。
他們覺得自己是在給一整個村子填土。
救援隊正一米一米向前推進。
厚重的積雪之下,大興屯最尾部那座用大石頭砌成的倉庫裡。
幾十個赫哲族人蜷縮在倉庫最深處,像一窩被暴風雪困住的野物。
老人和孩子被圍在正中間,外圍是青壯年,肩膀擠著肩膀,後背靠著後背,試圖用彼此身上殘存的那點體溫來撐住最後一口氣。
尤清海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那張臉已經沒有多少活人的顏色了,皺紋裡全是凍裂的血口子,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他正前方的地面上,一堆快要燒完的篝火還在掙扎。
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著幾塊要燒透的房梁,黑暗中的光亮一閃一閃的,已經像是隨時都會滅掉的希望。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斧頭,把最後半截從房梁上拆下來的木頭劈成兩半。
他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四周那些縮成一團的老人和孩子,咬了咬牙,兩半木頭全都扔進了火堆裡。
隨著新柴加上,沒過一會兒火光立刻往上竄,照亮了周圍一張張已經麻木到沒有表情的臉。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是最後一把了。
燃料用光了。
倉庫裡能燒的東西,裝魚的木筐,破舊的爬犁,拆下的支梁,全都變成了地上那一攤灰。
這也是他們能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可是現在除了一根主梁,他們能拆的都拆了。
烏日根無奈之下最後只能走到倉庫門口,用手繼續挖了起來,不過由於缺乏工具,他只能靠手挖。
“烏日根,別挖了!”
尤清海看著門口已經挖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幾十米的通道,灰白著臉擺了擺手。
“哪怕最近的一座柴棚都擱著好幾百米遠,什麼工具都沒有挖不過去的。”
他們不是沒有嘗試過,而是挖了一天之後才挖了幾十米,更主要是挖了一天積雪就把倉庫裝滿了。
剩下的哪怕繼續往前挖,積雪已經沒有地方堆了。
更別說隨著倉庫堆滿積雪,在呼吸的溫度下開始融化,導致室內溫度進一步降低,他們的族人已經沒多少力氣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