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海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
小魚蛋裹在一件破舊的狍子皮大衣裡,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身體因為高燒在不停地打顫。
他的臉頰紅得不正常,是那種發燒之後才會有的暗紅色,嘴唇卻乾裂得沒有一絲血色。
“小魚蛋,別睡,爺給你講故事!”
尤清海拍了拍孫子的臉。
孩子微微睜開眼睛,目光散了一瞬才重新聚起來,透過大人們的縫隙,直直地望著牆角那個透著微光的通氣口。
“爺。”
“我是不是跟阿瑪一樣,我也要死了!”
小魚蛋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緊貼著他的尤清海才能聽見。
尤清海趕緊把耳朵湊過去,粗糙的手掌護住孩子的後腦勺。
“瞎說什麼呢!魚蛋不會死,爺護著你呢!”
小魚蛋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上滲出一點血絲。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著通氣口的方向。
“爺,朝陽哥哥今年過來,我好像不能跟他比試了。”
尤清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把孫子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孩子的頭頂上,聲音拼了命地穩著,但還是有些顫音。
“魚娃子!你忘了答應過他的嗎?我們好孩子可不能不守承諾。”
小魚蛋輕輕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但那個搖頭比任何話都讓人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小魚蛋又開口了,這回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亮堂,那是高燒的人才會有的那種不正常的清醒。
“爺爺,我今年學得很努力。”
“我學會了怎麼看冰眼,學會了怎麼下網,大家都說我是天生的好把頭苗子。”
尤清海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他使勁仰了仰頭,不讓它掉下來。
“是,我們魚娃子是最厲害的,是要接替阿爺成為魚把頭的。”
小魚蛋停了停,喘了好幾口氣才攢夠力氣說下一句話,眼睛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爺,其實我不想當魚把頭的!”
“我想跟朝陽哥哥一樣,去讀書然後當一個有見識的人,去看看他說的祖國的大好河山。”
在這個封閉的山村裡,江朝陽對小魚蛋來說,從來不只是一個會給他帶糖果的大哥哥。
那是他很短的人生裡,唯一一扇讓他了解過外面世界的窗戶。
“爺。”
“嗯。”
“朝陽哥哥跟我說過,在咱們祖國的最西邊,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沙子,叫沙漠。”
小魚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黑屋子裡摸到了一根蠟燭。
雖然還沒點著,但光是握在手裡就覺得暖和。
“他說那裡的風沙吹起來的時候,天都變成黃色的,可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夕陽下那些沙子會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
“比咱們打到的最漂亮的狐狸皮還好看。”
尤清海的鼻子酸得厲害,他順著孫子的話往下接,聲音全是碎的。
“是啊!”
“你朝陽哥哥是大城市過來的,他知道的地方多,你等後面好好讀書,也能去國家其他地方看看。”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無聲地擦了一把臉。
烏日根轉過身來看著魚蛋的小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拳頭卻握得指節發白。
小魚蛋輕輕咳嗽了兩聲,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依舊嚮往地說道。
“他還說,在東邊,有一種叫海洋的水,比咱們的烏蘇里江大一萬倍,大得站在這頭看不到那頭。”
“水裡面有像山一樣大的魚,它們噴出來的水柱能衝到天上去。”
“還有海浪拍在石頭上的聲音,比打雷還響。”
周圍的族人們都安靜了。
在這個離死亡只剩下一步的時刻、
所有人都在聽這個孩子說話,聽他用那個已經快要熄滅的嗓子,描述一個他們也都沒見過的世界。
他們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屯子裡,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縣裡。
他們見到最兇猛的野獸就是熊瞎子和老虎。
至於說比山還大的魚,他們想像都想像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麼場景。
小魚蛋的眼睛慢慢閉上,嘴角卻一直掛著一個笑,那個笑很湥瑴到幾乎看不見。
“朝陽哥哥還告訴我,在咱們國家的南面,冬天是不下雪的。”
“那裡的人一年到頭都可以穿單衣,他們樹上的葉子永遠是綠色的,一年到頭都有水果吃。”
“還有一種叫椰子的大果子,長在很高很高的樹上,裡面裝滿了比蜂蜜還甜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