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油溫上來,他把切好的姜蒜一把丟進去。
刺啦——!
那聲響在這片金屬碰撞聲不斷的拆解場裡並不算大。
但味道大。
蒜香混著油煙,一股腦往四面八方竄。
唐小川不自覺地往鍋邊挪了好幾步,鼻翼一張一合。
江朝陽瞥見了,笑罵一句。
“不是不稀罕我請你吃飯嗎?”
唐小川臉一繃。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稀罕?我那是說你不一定兌現。”
“現在你兌現了,我就稀罕了。”
倒也算坦蕩,畢竟放這麼多油的飯,他一年也吃不了幾次。
江朝陽把魚剁成塊,一塊塊丟進鍋裡。
魚塊沾上熱油,魚皮靠著鍋底滋滋冒泡,邊緣慢慢收緊變焦。
那種焦香帶著一點河鮮氣,被風往四處一吹,比剛才的蒜香還厲害。
“別杵著,幫我把馬鈴薯洗洗。”
“可惜招待所條件也一般,弄不著麵粉,只能拿馬鈴薯當主食了。”
唐小川蹲下身子,從麻袋裡掏馬鈴薯,手凍得哆嗦,在冷水裡涮了兩下就往鍋邊湊。
魚煎到兩面金黃,江朝陽又把酸黃瓜切成厚片下鍋,翻了幾下後灌進半桶熱水。
蓋上鍋蓋,慢燉。
酸黃瓜的酸味一點點往湯裡滲。
跟魚肉的鮮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就變了性質。
不是單純的酸,也不是單純的鮮。
是那種又鹹又厚實的香。
悶在鍋裡就夠嗆了,何況鍋蓋邊緣關不嚴實,熱氣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拆解場裡風是不小。
可風再大,反倒成了幫忙的。
把味道吹得更遠。
跟那天在招待所的飛龍湯不一樣。
飛龍湯是鮮,喝進去是輕的。
這一鍋是厚。
又鹹又酸又燙,灌進嘴裡能從喉嚨一路熱到胃底。
等後面江朝陽把馬鈴薯切成大塊扔進去,馬鈴薯在湯裡翻了幾個滾,表面起了層糊。
吸飽湯汁的馬鈴薯帶著淡黃色的油光,每翻動一次就往外滲出一股濃香。
這種味道,在棚子裡聞聞也就算了。
偏偏是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室外。
人的鼻子在寒風裡凍得發木,一旦有這種濃烈帶熱氣的味道過來,反而格外敏銳。
不知不覺,遠處正切割車架的蘇聯工人動作慢了下來。
先是切割機的嗞嗞聲斷了一拍。
緊跟著,一個大鬍子工人扭過頭,往這邊看了兩眼。面罩推到額頭上,鼻孔翕動了幾下。
另一個戴皮帽子的矮個子工人放下手裡的鐵鉗,跟旁邊的人嘟囔了一句俄語。
聲音不大,但唐小川聽見了。
他臉色變得有點古怪。
江朝陽正拿鏟子翻魚,餘光掃到他表情。
“他說啥?”
唐小川憋了好幾秒。
“他說聞著像他妻子做的酸黃瓜番茄燉魚。”
末了又補了一句。
“然後旁邊那個回了他一嘴,說你老婆做的沒這麼香。”
江朝陽笑了。
他這次做的原本就是照著俄式酸黃瓜燉魚的路子來的。
還是他特意跟招待所那邊的幹部打聽,蘇聯工人日常吃的家常菜是什麼味型。
酸黃瓜燉魚本來該放番茄醬,但招待所沒有這東西,他就用本地酸菜汁替了。
酸味來源不同,底子卻是通的。
再加上豆油的厚度把魚香兜住了,出來的味道也並不算太差。
這種味道對蘇聯工人來說,就是家裡廚房的味道。
等他把鍋蓋掀開的時候,熱氣騰地衝出來。
酸黃瓜燉得軟爛,搭在魚塊上面。
馬鈴薯翻著滾,湯麵一層金黃的油花在寒風裡都不散。
蘇方工人那邊徹底幹不下去了。
一個大鬍子拿著扳手,在原地轉了兩圈,腳步往這邊挪了挪,又退回去。
手裡的扳手換了三回手,眼睛一直沒離開鍋。
另外兩個戴皮帽子工人更直接。
一個去邊上拿了杯子,晃到江朝陽這頭的水桶旁邊接水。
另一個跟著過來。
水接滿了也不走。
兩人就站在離鍋五六步遠的地方,捧著杯子喝水。
一口水含在嘴裡半天沒咽。
眼珠子全黏在鍋裡了。
江朝陽假裝沒看見。
低頭在鍋裡攪了幾下,故意用鏟子把一塊燉透的馬鈴薯拍散,讓澱粉融進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