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達濡壓著嗓子。
“我現在再問你一遍,你真有把握?”
江朝陽把棉帽子往下按了按。
“局長,幹別的我不敢說。”
“做飯這事,我還真有點把握。”
霍達濡看了他兩秒,半晌吐出一口白氣。
“我問的是修拖拉機!”
“哦。”
江朝陽很乾脆。
“那我沒把握。”
霍達濡差點一腳踹過去。
“沒把握你折騰這麼大陣仗?”
江朝陽趕緊往旁邊讓了半步。
“局長,咱們自己沒把握,不代表人家蘇聯工人沒把握。”
“我這是請專業同志出手。”
“再說了,大家都忙著拆零件呢,我又不會拆零件,那我就給大家整頓熱乎的,怎麼也不過分吧?”
“可惜招待所只有魚跟酸菜酸黃瓜這種東西,搞不到豬肉,不然我還想讓大家吃頓好的呢。”
霍達濡揉了揉腦殼。
“還豬肉?你怎麼不吃牛肉呢!”
“算了!就當給大家加餐了,走吧!”
一行人往裡走。
剛穿過外頭那片空地,好幾個省裡單位的幹部就扭頭看過來。
其中一個穿藍色棉大衣的幹部先開口。
“霍局長,你們這是……”
他看了一眼鍋,又看了一眼拎著的那條大魚。
“口岸招待所不遠吧?”
茶葉公司那位女同志也忍不住開口。
“再節約,也不至於在採購場裡自己開火吧?”
這話一齣,旁邊幾個人沒忍住笑了。
倒不是惡意。
主要是這個場面確實太怪異。
人家來蘇方貨場,都是拿著清單、帶著翻譯、帶著老師傅,一臉嚴肅地跟蘇方代表討論規格型號。
農墾這邊倒好。
鍋來了,魚來了。
怎麼看都不像採購團,反倒像炊事班奔赴前線。
霍達濡臉皮抽了抽。
他現在很想說自己跟這幫人不認識。
可江朝陽已經笑著接過話了。
“同志們誤會了。”
“我們不是窮得吃不起招待所。”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當然,我們農墾確實不富裕,要是大家能支援點那就更好了。”
還沒等別人反應,他又接上。
“我們這是跟蘇方工人同志搞勞動交流。”
“裝置要交流,技術要交流,吃飯也能交流嘛。”
“大傢伙在這邊天寒地凍選裝置,做點熱乎飯,增進一下感情。”
穿藍色棉大衣那幹部聽完,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辦法倒是新鮮,想著吃飯拉關係。”
“不過蘇方這邊有紀律,人家未必吃你們這套。”
江朝陽也笑。
“試試唄。”
“又不是啥好東西,都是咱們本地的魚,本地的菜。”
“反正做一鍋飯,我們自己也要吃。”
他說完掃了一圈周圍幾個人。
“各位要是想來,我們都歡迎,不分單位,來了就有碗!”
話撂到這兒,他也不再多留,趕緊跟上走在最前頭的霍達濡。
霍達濡回頭瞪了他一眼。
江朝陽湊過去,壓低聲音。
“局長,您放心,今天這點投入,回報絕對超出您想像。”
霍達濡不吭聲。
“臉面嘛!”
“不就是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用,後面我肯定幫您把大臉找回來。”
霍達濡哼了一聲。
“希望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說完加快腳步,示意幾個人跟上,別在外頭磨蹭了。
一行人穿過鐵門,回到拆解區。
裡頭還是叮叮噹噹一片響。
各農場的人在自己看中的裝置旁邊忙活著。
軍區農場那幾個老師傅蹲在一臺廢柴油機旁邊,手上全是油,一個人拿著螺絲刀往裡捅,另一個在旁邊拿本子記型號。
趙老兵帶著人在卡車零件堆裡做記號,嘴裡還跟身邊人對著什麼。
江朝陽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遠處那幾個蘇聯工人身上。
他們還在幹活。
切割機嗞嗞響著,火星子往下掉。
一個大鬍子工人坐在車架上歇氣,旁邊扔著倆空鐵杯。
江朝陽拍拍唐小川的肩膀。
“走,你幫我翻譯。”
唐小川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