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想了想。”
“一路上,入夜之後,除了縣城偶爾會有燈火,沿途的屯子和公社,黑得跟大地長在一塊。”
“偶爾有一兩個窗戶透出煤油燈的光,微得跟螢火蟲差不多。”
“他說,張廳長,你們省城的大電機廠,一臺機組幾百千瓦上千千瓦,供的是工廠和城市。”
“但是那些黑著燈的屯子和公社,他們用不起大機組,也不知道什麼電線能拉過來。”
“他們甚至不需要太多的電力,只需要十個千瓦。”
“甚至五個千瓦就夠了。”
“夠點一盞燈,夠轉一臺磨,夠讓衛生所晚上看病不摸黑。”
“可就這麼小的東西,下面大部分都沒人會造。”
吳德厚的旱菸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熄了。
他沒有重新點。
張建華抬起頭看向邊上陷入沉默的周書記。
“老周,你們哈機電一年產多少臺大型機組?”
周書記答了一個數字。
張建華點頭。
“是啊!”
“你們對於國家很重要,可是即便如此,我們也暫時照不到下面的公社。”
吳德厚聽到這話沉默了兩秒沒有說話。
張建華站起來,把凳子挪回原位。
“誒,你說我說這個幹什麼,不是讓人討厭嗎?”
“畢竟享福是人的天性。”
“一邊是徒弟師傅喊著。”
“另一邊卻是,連一個摸過繞線機的人都找不到的荒原。”
“不過畢竟有圖紙,這群娃娃雖然現在不敢下手。”
“但是多嘗試一下,肯定也會慢慢摸索出來的。”
“最多就是做出來的東西,漏電、過熱、燒燬甚至受點輕傷。”
“就這還打擊不到一批想學手藝的年輕人的信心,也打擊不到,一群年輕人點亮荒原的理想!”
“老周,我們走吧!”
說完張建華直接起身。
周書記有些無奈,他覺得這個激將法使得太糙了。
就是個笨蛋也能看出來了!
“等等!”
他邁步剛跟上去。
吳德厚的聲音就傳來!
“張廳長!”
“你保證你說的都是真的?”
周書記有些懵。
這也行嗎?
這麼糙的激將法也有作用啊!
張建華認真看著對方。
“你覺得我是閒的沒事幹,來忽悠你?”
“還是說你懷疑我的身份,你們邊上週書記可以證明。”
周書記趕緊說道。
“老張確實水利廳副廳長,不過荒原上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不過老吳你想好,別的不說,那邊苦是肯定的!”
吳德厚聞言直接看向周書記。
“書記,我就問你一句話。”
“咱們廠有沒有計劃重新啟用小型電機的生產線?”
周書記沉了沉。
“老吳,你也清楚,上面給我們的任務書全是中大型機組。”
“我們承擔著全國不少火電站電機生產的任務。”
“現在大中型的都排著隊呢!”
“小型的既不在我們的生產計劃裡,也沒有單獨的原料指標。”
“重啟小型線的事,不管怎麼算都是不太可能的。”
他看著吳德厚。
“至少短期內,是基本沒可能的。”
吳德厚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把工作臺上那個打磨了一半的軸承座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回去。
“那我去!”
周書記張了張嘴,他沒想到真就硬激都能成?
這也太容易點了吧!
“老吳,你是我們廠的寶貝。”
“你要是走了……”
“書記你不用這樣。”
吳德厚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對這個廠子比誰都有感情。”
“可是我也知道,這個廠子其實現在用不上我這種老傢伙了。”
“我現在能在老車間幹著,也是大家看我資歷老而已。”
他把舊毛巾從肩上取下來,疊了兩折,擱在工具櫃上。
張振華沒太出意外,卻認真地看著對方。
“老吳師傅,你可要想好啊!”
“那邊可是很苦的!對了,還有你家裡人那邊。”
吳德厚把工作臺上散著的工具一件件歸位。
卡尺放回皮套,鉗子掛上牆鉤,砂紙卷好塞進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