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咱們這些人都是轉業兵和支邊青年,編制、人事和相當一部分後勤補給又受部隊的節制。”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一個個給江朝陽算這筆爛賬。
“目前窩在這片荒原上的隊伍太雜亂了。”
“有咱們鐵道兵轉業過來的先遣隊。”
“有東北軍區直接下放的整編步兵部隊。”
“有農建師那幫懂點農墾的技術底子。”
“有東北榮軍工作委員會安排過來的大批傷殘復員軍人。”
“對了,再加上你們這些後面陸續從各個城市調撥過來的支邊青年墾荒隊。”
林秉武重重地嘆了口氣,撥出的白氣在領口結成冰霜。
“這麼多種類、來自各地方的隊伍,一年時間全在這片荒原上紮下根。”
“大家都聽上面號召來開荒,可各種物資怎麼分?”
“誰在哪片區域負責?”
“開荒衝突的時候,誰主導誰?
“當然那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上面極其有限的重型拖拉機怎麼調配?應該先支援給哪個隊伍?”
“還有上面準備建立一批國營大型農場。”
“這些才是咱們最關注的問題。”
林秉武連丟擲幾個要命的現實問題,直接把現階段墾荒初期的混亂底色撕開在江朝陽面前。
江朝陽很清楚,1955年的臘月。
大江南北的開發指令確實下達了。
國家大規模開發北大荒的序幕卻才剛剛拉開。
農墾部的詳細架子還沒有完全搭起來。
由最上面主導的大規模農墾建設兵團,還要再等上兩年才會正式成型建制。
眼下這段時期,是屬於真正的拓荒摸索期。
規則未定,架構全無,所有人都在這片荒原上野蠻生長。
全在摸著石頭過河。
這就是真實的開荒史。
不是喊兩句口號就能劃地為王,每一把鋤頭落下去,背後都牽扯著複雜的部門和歸屬不同隊伍之間的博弈。
“團長。”
江朝陽看著林秉武寬闊的背影。
“所以這次佳木斯的大會,就是要釐清這些關係,劃定物資和各方部隊的建場籌建權?”
林秉武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江朝陽,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
“腦子轉得夠快。”
“這次去佳木斯開會,就是各方派過來人物坐下來,把明年的任務大盤和上面支援的東西分一分,定一定。”
林秉武將抽到底的菸頭扔在雪地裡,用腳底板狠狠碾碎。
“上面有明確意向。”
“要建立第一批國營大農場!”
“可是怎麼建?權力怎麼分?各個山頭怎麼平?”
“空口白牙,那肯定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最後上面總是要看成績說話的。”
林秉武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雙因為長期熬夜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江朝陽。
“咱們隊伍這回去佳木斯。”
“就是要拿著你搞出來的這份精耕細作的六千畝紅線方案去交差。”
“到了會場上,面對那些動不動喊著兩萬畝、五萬畝開荒口號的兄弟單位,咱們一開始肯定會被當成消極怠工,被群起而攻之。”
林秉武冷笑了一聲。
“老李那人其實嘴皮子不行,我的脾氣又暴躁,真被那幫孫子惹急了,我容易掀桌子。”
“他媽的,為這種事,老子吃了不少啞巴虧了。”
“所以這次我得帶個腦子好使、懂行、又能用資料把別人嘴堵上的跟班過去。”
“這方案是你主筆寫的,而且我在會議上看你嘴皮子利索。”
“去了佳木斯,這場仗,你得給我頂在最前面去打。”
林秉武咧開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你那份精耕的綱要,就是咱們最好的敲門磚。”
“我要讓合江的領導看看,咱們鐵道兵雖然是幹粗活的,但種地規劃比他們農墾局的專家還要透徹!”
“這第一批建場名額,必須得有咱們隊伍的一份。”
江朝陽站在風雪中。
他很清楚這個會議的分量。
而且他說是跟班。
可是帶一個十八九歲的支邊青年去參加會議,這個會議將決定初期來自不同部門的各個農場的建制命摺?
這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這根本不是在抓壯丁。
這是在毫無保留地幫他鋪路。
這是要他能夠進入更高層面的視野,這完全是把他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