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北大荒的太陽掛在樹梢,光亮慘白,卻沒有多少溫度。
二隊的地窨子外,此時正幹得熱火朝天。
“當!當!”
即使江朝陽用火沿著畫好的線,提前燒過一圈。
但這畢竟是力氣活,鎬頭砸在只解凍了一部分的黑土地上,還是能震得人虎口發麻。
一上午下來,孫建明穿著那件昂貴的呢子大衣,但這會兒大衣下襬被塞進了褲腰裡,顯得不倫不類。
他手裡揮著一把並不順手的鎬頭,每砸一下,就要齜牙咧嘴地喘口粗氣。
“這地……是專門跟我作對嗎?”
孫建明把鎬頭往地上一杵,摘下自己的手套,掌心已經磨出了兩個晶亮的水泡。
“孫知青,不行歇會兒吧。”
江朝陽落在最後,手裡鐵鍬翻飛,利用巧勁切削著邊坡的土層,節奏不緊不慢。
“歇什麼歇!我……我這是在找力學角度!”
孫建明死鴨子嘴硬,尤其是看到旁邊比他小的嚴景和孫大壯都在咬牙堅持。
那股子羞恥感讓他把“我不幹了”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噗——”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王勇把手裡的鎬頭往肩上一扛,斜眼瞅著孫建明。
“孫建明,你這不是拉不出屎賴茅房不好使嗎?。”
“幹活不行就不行,扯什麼力學?”
“你看老子用的是什麼力學!”
話音未落,王勇掄起鎬頭,帶起一陣惡風。
“起!”
“咔嚓”一聲脆響。
鎬尖像是長了眼,狠狠扎進凍土深處的縫隙。
緊接著王勇雙臂肌肉隆起,一聲低吼,一塊磨盤大的凍土塊硬生生被他從邊緣撬了下來,咕咚一聲翻在一邊。
這一手,看得周圍幾人都愣了神。
江朝陽也有些震驚,這王勇雖然是個渾人,但這身蠻力確實沒得挑。
要是用好了,就是把開荒的尖刀。
江朝陽眼珠一轉,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豎起大拇指。
“行啊王知青!你這力氣,絕了!”
“我在書上看過,蘇聯老大哥那邊有個叫‘斯達漢諾夫’的,那是國家級的勞動英雄。”
“書上說那人幹活有如神助,我原本還不信,今天看了你,我信了!”
“咱們這要是評選‘荒原鐵人’,王知青你要是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斯……斯達漢啥夫?”
王勇哪聽過這麼洋氣的詞兒,雖然沒聽懂,但老大哥那邊的“國家級英雄”“鐵人”這幾個詞他是聽得真真的。
這就像是一劑高純度的迷魂湯,順著耳朵直接灌進了心裡。
他是個農村出來的粗人,平時最缺的,其實就是飢餓跟認同。
在家裡被嫌棄吃得多,在車上被孫建明嫌棄土鄉巴佬,被顧曉光嘲笑傻大個腦子不靈活。
啥時候被人這麼捧過?
而且捧他的還是二隊這個看起來最有本事的江朝陽。
王勇覺得胸口那團火燒得旺旺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江隊長,你這話痛快!不像某些軟腳蝦,乾點活跟繡花似的。”
王勇咧著大嘴,稱呼直接從江知青變成了江隊長。
他特意瞟了一眼還在揉手腕的孫建明,把手裡的唾沫一搓,鎬頭掄得更圓了。
“不就是這十幾米溝嗎?你看好了!”
“今天午飯前,我一個人就能給你通到底!”
“哐!哐!哐!”
這一次,王勇簡直像是裝了馬達,泥土紛飛,一個人幹出了三個人的動靜。
旁邊,孫大壯手裡拎著鐵鍬,看著如同戰神附體的王勇,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一直自詡是二隊力氣最大的,是江朝陽最得力的幫手。
可現在,看著江朝陽對王勇讚不絕口,那眼神里的欣賞都要溢位來了。
孫大壯頓時覺得自己跟朝陽第一好的位置保不住了。
“不就是有把子傻力氣嗎……當誰沒有一樣。”
孫大壯嘟囔一句,目光死死盯著王勇剛刨出來還沒來得及扔的大凍土塊。
“我也行!”
他憋著一口氣跳進溝裡,雙手握住鎬頭,氣沉丹田,猛地一發力。
“起!”
凍土紋絲不動。
孫大壯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起,再次發力。
“給我起啊!”
凍土塊只是晃了晃,那種沉重感順著鎬柄反震回來,壓得他腰椎一陣生疼。
“讓開讓開!別擋道!”
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