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