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帝王正殿,本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权力中枢,此刻鸦雀无声,唯有袅袅檀香缓缓弥漫,衬得整座宫殿愈发肃穆压抑。
朱元璋静卧龙床,龙被覆身,双目轻阖,看似气息断绝、已然驾崩,实则眸光清明,心底冷静至极,默默等候着他亲手选定的储君入场。
方才听闻贴身太监的回禀,知晓朱允炆临危慌乱、不堪大用,全靠吕氏点拨才稳住心神,他心中虽有失望,却并未动怒。
在洪武大帝的固有认知里,一切尽在掌握。
今夜这场假死试探,本就是为了磨砺朱允炆的心性。
少年储君,长于深宫,未经世事,骤然遭遇国丧大变,慌乱失态乃是人之常情。
他心中早已做好打算,待今夜风波落幕,大局安稳之后,他便耗费心血,一点点打磨朱允炆的性子,教他帝王权术、朝堂制衡、驭下之道。
哪怕如今软弱怯懦,只要耐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独当一面、镇守大明江山的合格守成之君。
就在朱元璋静待储君觐见、心中暗自规划日后培养方案之际,殿外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一众宫人太监屏息引路,衣袂轻响,打破了乾清宫长久的死寂。
皇太孙朱允炆,抵达乾清宫!
片刻后,一身素色锦袍的朱允炆,缓步踏入大殿中央。
夜色宫灯昏暗摇曳,映在他的脸上,褪去了此前在东宫的慌乱无措,强行摆出了一副悲恸肃穆的模样。
可这份刻意装出来的沉痛,终究太过浅薄,一眼便能看穿。
踏入这座象征至高皇权的乾清宫,望着前方紧闭的内殿龙床,感受着整座宫殿独有的帝王威压,朱允炆心底最后一丝惶恐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热狂喜!
到了!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乾清宫,帝王殿,天子居所!
今夜之后,这里便是他的寝宫,这天下万里山河,便是他囊中之物!
往日里,他身居储君之位,看似荣光无限,却始终头顶一人,受制于皇爷爷的万丈皇权,一言一行皆要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现在,压在他头顶三十余年的大山轰然落幕,属于他的时代,终于降临!
文官集团鼎力支持,母后吕氏为他筹谋,先帝遗诏为他正名,名正言顺,天命所归!
什么藩王割据,什么勋贵权重,在他正统储君的身份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极致的喜悦与躁动,在他心底疯狂翻涌、肆意沸腾,几乎要压不住、藏不住!
但多年的儒家礼教束缚、深宫隐忍克制,让他强行压制住了眼底的光芒,刻意垂下头颅,挤出两行热泪,摆出一副哀恸欲绝、痛失至亲的模样。
“皇爷爷孙儿来了”
朱允炆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之上,肩膀微微颤抖,哭声软糯细碎,带着浓浓的哭腔,全然一副孩童哭诉的姿态。
他没有肃穆叩拜、没有沉稳行礼、没有思虑大局、没有半分储君该有的端庄气度。
入殿之后,唯有哭泣!
呜呜咽咽,凄凄惨惨,泪水不停滑落,整个人瘫跪在地,手足无措,软弱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不像即将承继大统、执掌天下的准帝王,反倒像一个受了委屈、无依无靠、只会哭闹撒娇的稚童。
殿内值守的贴身太监静静伫立,默然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摇头,满心无奈。
储君之态,太过不堪!
而龙床之上,伪装驾崩的朱元璋,透过龙被缝隙,将下方朱允炆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收眼底。
起初,他还耐著性子观望,心中依旧抱着期许,只当孙儿年幼,真情流露,悲痛难抑。
可短短数息之后,朱元璋原本平和的心境,瞬间彻底沉冷!
帝王阅人无数,一生看透世间百态、人心真伪,最擅长透过表象看穿本质!
他清晰看见,朱允炆脸上的悲痛是假,眼底深处藏着的雀跃是真!
那两行泪水,是刻意挤出的伪装!
那颤抖的肩膀,不是悲恸所致,是极致激动、狂喜难抑的细微颤动!
他看似跪在灵前痛哭流涕、感念皇祖离世,实则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登基称帝、坐拥万里江山的无上贪念!
人前哀痛,人后狂喜!
伪善!做作!浅薄!
这一刻,朱元璋心底刚刚压下去的失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而来,比此前更甚百倍!
他可以接受朱允炆年少怯懦、临危慌乱、缺乏定力。
他可以包容朱允炆未经风雨、心性稚嫩、需要打磨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