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本该停放先帝灵柩、哀声遍野、百官恸哭的至尊帝殿,此刻没有半分悲戚肃穆,反倒透著一股深不见底的阴沉与压抑。
龙床之上,明黄色龙被层层覆盖。
那位已然龙驭宾天、撒手离世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并未身死。
他双目微阖,气息平稳,面色淡然,唯独一双深邃到老谋深算、看透世间一切人心的眼眸,藏着无尽的审视与冰冷。
今夜所有布局,秘不发丧、封锁皇城、隔绝百官、独召朱允炆,从头到尾,皆是他一手布下的惊天大局。
纵横天下三十载,布衣起家,驱逐鞑虏,屠戮群雄,定鼎大明江山。
朱元璋这一生,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人心!
哪怕是自己亲手选定的储君,他依旧不会全然放心。
太子朱标早逝,他力排众议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为其屠戮功臣、扫清朝堂、压服藩王,替这个温柔仁弱的孙儿铺好了一条平坦至极的帝王路。
可他终究放心不下。
他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亲眼看一看,他倾力扶持的继承人,究竟是可塑之才,还是扶不起的温室娇花。
故而才有了这场洪武二十五年的深夜假死大戏!
他要以皇权崩塌、江山无主的极致危局,逼出朱允炆最真实的本性,看清他临危之际的胆识、定力与格局!
若朱允炆能临危不乱、稳住心神、从容控局,他便可彻底放心,安然放权。
若朱允炆慌乱失度、手足无措,那他日后便再多花心思,慢慢打磨调教!
寂静寝殿之中,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瞳孔寒沉如渊,听着殿外死寂的风声,语气平淡无波,对着身侧躬身肃立的贴身掌事太监轻声发问。
“东宫那边,如何了?”
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帝王暴怒,亦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只是随口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自带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
这名贴身太监乃是伴随朱元璋数十年的老人,深得信任,全程参与假死布局,知晓所有天机秘事。
他连忙躬身垂首,不敢有丝毫隐瞒,一字一句如实回禀:
“回陛下,消息传入东宫,皇太孙殿下初闻陛下‘驾崩’噩耗,瞬间心神大乱,方寸尽失,整个人惶恐呆滞,手足无措,一度茫然无措,几近失态。”
“殿下久久无法回神,全无储君定力,若不是太子继妃吕氏及时呵斥训诫、稳住局面、点拨利害,皇太孙至今依旧深陷慌乱,无法自持。”
“如今皇太孙得了母妃提点,方才勉强压下慌乱,收拾仪容,朝着乾清宫赶来,神色虽已肃穆,却依旧底气不足,心神未稳。”
一席话,清清楚楚,将朱允炆今夜所有失态、所有懦弱、所有依赖尽数道出。
寝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朱元璋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浓浓的失望之色。
他预想过朱允炆会悲伤、会动容,却从未想过,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如此不堪一击!
大难临头,江山欲倾,百官未定,藩王虎视。
身为大明储君,本该第一时间镇定心神、思虑大局、稳住朝堂!
可朱允炆呢?
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如同寻常无知孩童一般,被一则死讯彻底击溃心态。
全程毫无主见、毫无定力、毫无帝王胸襟!
最后所有的沉稳、所有的从容、所有的入局底气,竟然全部来自后宫妇人吕氏的点拨提点!
堂堂未来大明天子,临危变局之际,还要靠后宫女流定心布局,何其软弱,何其难堪!
朱元璋心底的失望,浓烈至极。
他戎马一生,铁血治国,一生杀伐果断,养成的是钢筋铁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心性。
可他选定的继承人,偏偏温柔懦弱、优柔寡断、不堪风浪!
奈何!
奈何!
长长一声叹息在心底流转,朱元璋眉宇间的凝重缓缓散去,最终化作一丝无奈的释然。
罢了。
终究是个孩子。
允炆自幼长于深宫,养于富贵,从未见过朝堂风雨,从未经历权斗凶险,未经磨砺,未经风霜。
骤然遭遇天崩地裂的大变,慌乱失措,也是人之常情。
心性不足,定力不够,格局尚浅,这些都不是绝症。
只要人老实、心性仁善、根基端正,日后他多花些时间,慢慢教、慢慢磨、慢慢历练。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长为一位守成仁君。
想到此处,朱元璋心中的失望渐渐冲淡大半,再度恢复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