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翻开案头的赋税帐目,老仆便轻叩门扉,送进来一只锦盒。
那锦盒不大,通体乌黑,盒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锁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封泥。
封泥上的印文赫然是“颍川陈氏”四个古篆。
房玄龄让老仆退下,将锦盒放在案上,用裁纸刀挑开封泥,打开盒盖。
锦盒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籍字画,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纸张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墨迹沉凝,字字端方。
开篇第一行写着。
“文心法门,陈氏家传。”
“凡人读书养气二十载,气盈而不得入,非法门不通,今录此法,赠予房公。”
房玄龄的手指在“文心法门”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将这几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是一套完整的文修突破法门。
从三品入四品的关窍,到四品之后浩然正气的运转路线。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穴位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和他前世在大唐贞观朝见过的那些法门相比,其精微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重要的是,这套法门走的是纯正的经学路子。
以经义入气,以气养心,以心通文。
不是旁门左道的速成之法,而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正统法门。
这样的法门,放在寒门士子面前便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放在世家门阀手中却是代代相传的命脉。
他将法门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世的原身不过是个普通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考中进士。
外放地方为官,养了二十多年的浩然正气,却始终卡在三品文修的门坎上寸步难进。
不是他不够用功,也不是他天赋不够。
是没有法门。
寒门士子读再多的书,养再多的浩然正气,没有法门便永远破不了四品。
他在润州做通判那些年见过不知多少个和他一样卡在三品巅峰的地方官。
有的熬白了头,有的熬垮了身子,到死也没摸到四品的门坎。
这就是大周文修体系的残酷之处。
法门只掌握在世家门阀和师承门派手中,从不落于文本,从不传于寒门。
而现在,颍川陈氏把这份法门送到了他手里。
没有条件,没有契约,没有交换。
陈静安昨夜在水榭里那句淡淡的话。
“就当是交个朋友”。
此刻回想起来,分量比任何真金白银都更重。
这法门当然不是白送的。
陈静安送的不是法门,是信任。
一种创建在精准判断之上的、高明的投资。
这位陈氏家主在赌,赌他房玄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赌他将来在朝堂上走得更远时会记得这份人情。
这是一步极巧妙的棋。
不挟恩图报,不签契约,不留把柄,只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钥匙。
你若收下,便是欠了陈氏一个人情。
你若拒绝,也绝了与陈氏的交情。
而这份人情什么时候还、怎么还,陈静安一个字都没提。
全凭他自己的良心。
这就是颍川陈氏。
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古老世家,不争朝堂上的权势。
不抢内阁里的位置,却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维持着自己的影响力。
他们不争,是因为不需要争。
不抢,是因为抢来的东西太廉价。
陈氏、郑氏、卢氏,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古老世家,早已超越了靠子弟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的阶段。
他们把持着土地、财富、法门、师承,用这些更根本的资源编织着一张远比朝堂更加绵密的权力网络。
寒门士子想要突破四品,必须向他们求法门。
地方官员想要坐稳位置,必须看他们的脸色。
朝堂权贵想要拉拢人脉,必须与他们联姻。
他们不站在权力舞台的中央,但舞台的灯光打在哪里,却往往由他们说了算。
他将法门重新放回锦盒中,盖上盒盖,轻轻按了按盒盖上的封泥。
然后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给陈静安写了一封谢帖。
“陈老先生赐鉴:法门已拜领,大恩不言谢,公之所赠,非止一纸法门,乃寒门士子之脊梁。”
“玄龄必不负公之所期,亦不负己之初心。”
帖子措辞极有分寸,既表达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