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姚广孝接下来说出的事,更让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二皇子周珣的人三天前就派人送了礼到他那里。
上等的端砚、湖笔、宣纸,还有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原样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刀宣纸,附了一封谢帖。
昨天又送了一坛御酒和一对玉镇纸,他把酒留下了,镇纸和酒等值回了一份礼。
他当然明白二皇子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以等价回礼的方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礼数到了,但门没开。
三人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罕有的坦诚与复杂。
他直接点明苏轼有大皇子赏识、太傅栽培,未来仕途几乎可以说是直通内阁的坦途。
姚广孝有二皇子暗中拉拢,虽然不便明说,但显然也被当成了二皇子派的潜在支柱。
而他自己呢,既无皇子抛来橄榄枝,也没有太傅这样的朝中大员垂青。
换句话说,他是唯一一个至今无人拉拢的人。
姚广孝摇了摇头,指节轻轻磕在桌面上,语气笃定而冷静。
他点明王安石不是没人要,而是他的策论太锋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哪个皇子敢在他还没站队的时候公开拉拢他,等于是在向那些既得利益者宣战。
但等到时机成熟,想要动那些沉疴的人,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
苏轼将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脸上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他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姚广孝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重新落座后缓缓道出了他早已想好的策略。
他没有用任何含糊其辞的套话,而是直截了当地将三人的处境一一剖析清楚。
首先,三人都不能站队。
眼下谁先靠拢某个皇子,另外两方立刻就会把此人视为敌人,而朝堂上那些中立的势力也会觉得此人是投机之徒。
其次,要借眼下这短暂的平衡期各自壮大自身。
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寻找前朝边防实录,与都察院的清流官员保持君子之交。
苏轼以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广结文坛人脉,将才名转化为实打实的声望。
王安石则巩固他在户部和地方实务上的影响力,等待时机。
最后,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一个谁也绕不开他们三人共同表态的局面出现,那时三人的身价便不是今日可比。
苏轼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看着姚广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状元郎把朝堂算计成了菜市场,还待价而沽,随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喜欢这个比喻。
他前世就是吃了不会待价而沽的亏,早早站了司马光的队,结果一生被新旧两党反复排挤,这次他学乖了。
王安石的目光停在苏轼衣襟上别著的那支太傅府新折的竹枝上。
那是孔衍在书房里亲手折给他的,说是翰林院多尘垢,养一养眼。
王安石当然知道这竹枝的分量,有太傅这尊大神在,苏轼的内阁之路是妥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皇子替他铺路。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轼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支竹枝,竹叶还带着太傅府晨露的潮润,想起今日师父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子瞻,文修之道不在与人争长短,在与天地争正气。”
他知道自己确实比两位同僚多了一份幸运。
但他更知道这份幸运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庇护那些没有这么幸运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王安石:“介甫,太傅能给我的,将来也能给你。”
“你那篇田赋策论太傅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说了四个字,‘此人可惜’,可惜你不是他的弟子,但你放心,太傅不抢人,裴中丞在都察院盯着你呢。”
王安石愣了一瞬,随即微微动容。
裴度,左都御史,八品文修,清流文官的第二号人物。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裴度注意,但苏轼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太傅在私下里对裴度提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把面前那份田赋档案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有半摞档案没批完。”他的话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姚广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