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关其思
    正在这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臣资质愚浅......”

    文臣行列中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年约四旬有余,身量修长,面容清癯,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狭目沉稳而内敛,举止间透着一股文臣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先朝姬掘突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李枕,拱手道:

    “李子之言,高屋建瓴(líng),切中肯綮(qìng)。”

    “论内政,可安人心、聚民力、固君位。”

    “论大义,伐戎报父仇、高举勤王之旗。”

    “论利害,拥立新君、抢首功之臣。”

    “论国策,则借王室东迁之势、顺理成章迁郑东土。”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无一字不是从郑国之利出发,无一言不是为郑国基业着想。”

    “以勤王之义以安人心,以首功之实以固君位,以东迁之策以全社稷——”

    “三者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无论是安内以聚民心,还是借勤王以图东迁,皆是经世致用之良策。”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不急不缓:

    “然——”

    “李子所言,皆基于一事。”

    “便是郑国出兵之后,天下诸侯必会群起响应,一呼百诺,共击犬戎。”

    “可李子应当知晓,犬戎铁骑数万,破镐京、弑天子,其锋之锐,天下皆知。”

    “郑国虽强,举国之兵不过战车四百乘,甲徒两万。”

    “我郑国便是举倾之兵,直面犬戎数万铁骑——”

    “纵使郑军甲胄精良、士卒善战,胜算又有几何?”

    “若其他诸侯果真如李子所言那般,闻风而动,合兵西进——”

    “则犬戎纵强,亦难敌天下之师,郑国之险,自可化为勤王之首功。”

    “此诚为上策,臣亦以为可行。”

    “可若——”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目光直直落在李枕面上:

    “天下诸侯,未如李子所想那般深明大义,同仇敌忾。”

    “而是诸国各怀心思,人人皆想着以逸待劳,坐视他人与犬戎血战,己收其后功,又该如何?”

    中年文士缓缓踱了两步,声音不高:

    “天下诸侯,距关中远近不同,利害亦不相同。”

    “万一人人都想做那最后出手收功之人,人人都想坐观成败、待时而动。”

    “到那时,郑国一支孤军深入关中,面对数万犬戎铁骑,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岂非成了俎上之肉、釜中之鱼?”

    “昔日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盟孟津,不期而至者数不胜数。”

    “那是因为商纣失德已极,天下苦之久矣,故而一呼百应。”

    “可今日之势,与当年不同。”

    “天子失德,宠妾灭妻,废嫡立庶,烽火戏诸侯,已失天下人心。”

    “这才导致而今天子虽蒙难,诸侯却各怀观望。”

    “肯真心实意出兵的,能有几家?”

    “若人人都存着待我郑国与犬戎拼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的心思——”

    “届时郑国又当何以自处?”

    “更有甚者——”

    “或有诸侯以为,郑国若亡于犬戎之手,则郑之疆土、郑之民庶,皆可入我囊中。”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事,此亦乱世之常态。”

    “郑国一旦倾国而出,后方空虚,若遭人趁虚而入——”

    “前有犬戎虎狼,后有诸侯暗算,郑国便是腹背受敌,进退无据。”

    中年文士停下脚步,转向李枕,拱手一礼:

    “敢问李子——”

    “诸侯之心,难测如渊。”

    “你又能如何保证,郑国举义旗于前,天下诸侯必应之于后。”

    “而非——坐视郑国独抗犬戎,收渔人之利于后?”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姬掘突端坐于君位之上,面色沉凝,未置可否。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李枕的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一个能让他信服的回答。

    李枕听罢,微微颔首。

    扫了一眼此人方才的站位,以及对方身上的朝服,腰间佩玉、手中的笏板。

    这才不慌不忙地冲着中年文士拱手一礼,微微一笑:

    “敢问这位大夫尊讳?供职何秩?”

    上一世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贵族,李枕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大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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