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关其思
  诸侯国的朝堂之上,只有卿、大夫、士能登堂议事。

    官员上朝统一穿皮弁朝服,腰间佩玉、手持笏板。

    士的玉饰规格较低,大夫、卿玉饰更华贵,一眼能区分开士与大夫层级。

    朝堂有固定次序,堂上立位分三档。

    卿居前、大夫居中、士列于后。

    能主动出列、当众质询同僚观点的人,绝不会是地位低微的士,基本可判定为大夫及以上。

    这个时期,士极少在大朝会上主动站出来反驳、请教朝中重臣。

    公开辩论是大夫、卿的权责。

    中年文士拱手:“关其思,忝为郑国中大夫,专职随君谋议。”

    李枕点了点头,原来是以大夫爵位入朝堂,没有固定职务的散大夫。

    他缓步踱到殿中,面向关其思:“关大夫所虑极是。”

    “诸侯之心,难测如渊,天下之势,变幻如云。”

    “郑国若举倾国之兵西进,而天下诸侯各怀观望,坐视郑军独抗犬戎——”

    “此诚危道也。”

    “然——”

    李枕话锋一转,语气从从容容:

    “关大夫说‘若诸侯不响应’,枕却要问大夫一句——”

    “关大夫何以断定,诸侯一定不会响应?”

    关其思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李枕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关大夫之言,其病不在‘虑’,而在‘偏’。”

    “偏于天下诸侯皆可坐视,而偏废了天下诸侯未必皆能坐视。”

    “偏于郑国出兵则后方空虚,而偏废了郑国不出兵则西土永失。”

    “偏于犬戎之锋不可挡,而偏废了戎人乍得大胜,骄纵已极,其隙已现。”

    李枕一口气说了三个“偏”,殿中众人不由得凝神静听。

    这番话很简单,翻译过来就是:

    关大夫你的观点,问题不在于你没有深思熟虑,而是你的眼光太过片面。

    你只单方面认定天下诸侯都会冷眼旁观此事。

    却完全忽略了还有一种可能,诸侯未必全都坐视不管,很可能有人会出手干预。

    你只盯着“郑国一旦发兵西进勤王,国内后方就会守备空虚”这一点。

    却丢掉了更关键的另一面。

    如果郑国不肯出兵,西边的故土、周王室西陲疆土会永久落入犬戎之手,再也收不回来。

    这段话,是在批评关其思思考问题走极端。

    凡事都只看见坏处、风险的一面。

    自动无视不作为带来的更严重恶果,权衡得失的时候严重失衡。

    关其思这个人,李枕还是知道一些的。

    此人有长远军政谋略、忠心耿耿、敢于直言,但为人太过耿直刚硬,不精通君王权术。

    明明是郑武公的心腹谋臣,最终却死在了郑武公的手里。

    他的下场,跟杨修有些相似。

    两人都聪慧,一眼看穿君主心底隐藏的谋划。

    都当众戳破君主的内心想法,不懂藏话。

    君主表面动怒杀人,内心清楚此人智谋没错。

    杀人不是因为对方说错话,而是为了大局。

    杨修看透曹操 “鸡肋退兵”,关其思看透郑武公 “预谋伐胡”,都是看透秘计却直言招祸。

    不同在于,曹操杀杨修。

    核心是厌恶他屡次猜透自己心思,还到处散播,扰乱军心、插手世子储位之争。

    曹操杀杨修的时候,免不了夹杂了一些私人猜忌、厌烦。

    郑武公杀关其思,纯粹是一场国家级苦肉计。

    武公内心十分认可关其思的判断,杀他就是用他的人头传递假消息给胡国,麻痹敌国放松边防。

    是纯粹的战略手段,没有半分私人厌恶。

    灭掉胡国之后,武公心里也清楚亏欠关其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