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萧索。
“可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过眼前这一关。”
“过这一关?”前御史惨笑一声。
“钱公,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刺杀客氏那妖妇,天子已然震怒,如今又死了个当朝国公,这关还能过吗?过的了吗!”
“即便没有圣旨,魏忠贤那老狗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纵然侥幸过了这道隘口,范家在京中的产业、各地与范家有往来的铺面钱庄,哪一个经得起东厂的严查?”
“那些人都能借我们的手设计杀害魏良卿,又岂会不知我等身份?更别说手握锦衣卫和东厂的魏忠贤了。”
“指不定早在我们动手刺杀那日,他们便早已经查了个底朝天,只不过因为某些算计博弈,方才没有打草惊蛇罢了。”
范永年双拳紧握,深吸口气道:
“不只是我范家,京城里与咱们有往来的东林故旧,有一个算一个,全跑不了。”
眼见排查的京营船只越来越近,众人心头狂跳乃至绝望之际,另一边京城里的刀,同样也高高举了起来。
等到天色大亮。
以首辅黄立极为首的几名阁臣,兵部尚书霍维华、新任锦衣卫署理指挥使田尔耕、东厂掌班杨寰等一干重臣齐至西暖阁。
陆铭端坐龙椅,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用极为克制怒火的口吻问道:
“先是奉圣夫人遇刺,紧接又是宁国公被人活活烧死在通惠河上!你们谁来告诉朕,这大明的京师究竟还是不是朕说了算?安敢如此欺辱!”
众人噤声,谁也不敢先开口。
“杨寰。”陆铭点名。
杨寰大步出班,躬身抱拳:“臣在。”
“东厂掌侦缉之事,耳目遍布京畿。”
“你告诉朕,烧死宁国公的货船,是谁的?”
“船上的火油,从何而来?幕后主使,又是谁?”
陆铭冷声问道。
手持拂尘立在一旁的魏忠贤,即便早已经知道真相,今儿西暖阁论事,只是让他与这个假货的交易推行下去,但仍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这个亲信身上。
“回陛下。”
杨寰声音恭敬,语气也稳的出奇。
“那艘货船挂的是通州码头漕粮转运的旗号,但经臣彻夜查证,通州漕运衙门并无此船登记。”
“船上火油验过成色,是山西潞安府所产的上等石脂火油,寻常商户根本买不到,唯有供应边镇火器营的军需司才有配额。”
“至于幕后主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臣目前只查到那艘货船的船主姓范,对外是平阳府盐商,实则却是晋商范家在京中的暗桩管事。”
“臣已下令查封范家在京中的三处货栈和两间银号,但相关账册已在昨夜大火中被人抢先一步焚毁,臣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看着杨寰双膝砸跪金砖上的身影,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客氏遇刺,刺客用的军弩是边镇军械,魏良卿被烧死,船上用的是潞安府的火油。
桩桩件件,都指向晋商这条线。
可知道归知道,要不要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却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阁臣中的施凤来,他与山西布政使司的几位官员素有往来,深知晋商在山西的根基有多深。
若真要连根拔起,恐怕不止山西官场要地震,连九边的军粮供应都要出大问题。
“范家,好一个范家!”
陆铭拍案怒极反笑。
“手伸得够长,胆子也够大的啊!”
“边镇军械、火油,本该用在战场上杀敌的东西,竟不知不觉成了他们手头的工具。”
“这是他商贾能碰的东西?!”
“陛下息怒!”黄立极知道该自己表演了,于是连忙出班,拱手道:
“范家之事固当严查,然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不可仅凭东厂一面之词便定其罪。晋商八家盘踞山西百余年,边镇军粮十之六七仰赖其供给,若处置失当,恐……”
“恐什么?”陆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浓浓讥诮。
“恐他们断了边镇的粮草?恐山西官场人人自危?还是恐那些拿了范家银子的京官们跳出来替他们说话?”
黄立极被噎得脸色一白,低头不敢多言。
“田尔耕。”流程过完黄立极这关,陆铭又转看向那位新署理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田尔耕应声出列。
他年过四十,面容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的市侩气,但在御前却毕恭毕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