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八家,盘踞山西百余年,根须早已扎进了九边军镇和朝堂的每一道缝隙里。
从宣府到大同,从太原到平阳,多少地方官员的禄米银、冰敬炭敬,都是晋商在背后打点。
更不必说那些与蒙古、女真的走私生意,边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大员坐地分赃,早已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网。
如今要对范家动手,纵然山西地方官员中有不少是阉党的人,可一旦涉及根本利益,这些人的可靠程度便要大打折扣。
不过陆铭也不必操心那么多。
毕竟为天子,既然大方向已经敲定,细节自是有手底下人完善。
何况此事是魏忠贤主导,这位九千岁能从一低贱洒扫宦官爬到如今这个位置,除开朱由校的默许外,整治地方、抄家灭门的手段,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合作建立。
在血脉断绝和庞大利益诱惑下,陆铭也不担心魏忠贤会存在任何心慈手软。
而身为刺杀客氏,间接导致魏良卿身死的幕后之人,同样也深知此事带来的严重后果。
天蒙蒙亮的时候。
通惠河上薄雾如纱,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寻常运粮的漕船,可低矮船舱里却挤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凝重,衣衫上还沾着连夜奔逃的露水和泥渍。
钱谦益闭眼盘膝坐在船舱最里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身上青布长衫皱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两鬓竟在一夜之间添了几缕霜白。
反观坐在他对面的范永年,就没有这份定力了。
这位晋商范家的二当家此刻脸色铁青,虽然在不停饮茶压制心头焦虑,但眼睛却始终盯着舱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嘴角甚至都起了好几个水泡。
“还有多远到通州?”
范永年再度开口询问,就算不断饮茶,嗓音依旧干涩的如砂纸摩擦。
“回二爷,快了,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望见通州码头。”船家在帘外低声答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半个时辰……
范永年长吸口气正要说话,却蓦然听见船舱外传来一阵急促桨声。
“二、二爷……出事了……”
“前面水道隘口全是被拦下来的船,京营和东厂番子,他…他们,把河道给封了!”
“什么!”舱内瞬间死寂。
范永年猛地起身,脑袋撞在低矮的舱顶篷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却顾不上疼,一把扯开舱帘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不到二里处,狭窄的河道隘口横着三四艘官船,船头插着京营的认旗,岸上还有骑马挎刀的东厂番子来回巡视。
但凡过往船只,全被拦下盘查,连渔船都不放过。
范永年煞白,一拳砸在船舷上,“咱们连夜出城,半刻都没耽搁,京营的腿脚怎可能这么快!”
“不是京营快,是东厂早就盯上码头了。”这时,钱谦益缓缓睁开眼,声音倒还算平静,只是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舱内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昨夜那把火烧得太旺,烧死的又是个国公,京城四面城门根本来不及封……杨寰那阉党走狗怕是连夜就派人卡住了所有隘口。”
“那现在怎么办?”坐在角落里的一名中年官员急了。
此人正是那位曾因弹劾魏忠贤被罢官入狱的前御史,他一把抓住钱谦益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钱公,您得拿个主意啊!”
“咱们这些人若是落到东厂手里,诏狱里那十八般刑具……”
“慌什么!”钱谦益甩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眼下不过是封河盘查,未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可……”
也就在此时,舱外船家的声音愈发焦急。
“二爷,各位大人……前头的官船开始挨个儿检查了,咱们怕是……怕是躲不过去了。”
范永年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颓然坐回舱内,双手撑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
“完了……”
“这下真是彻底完了。”
他失神喃喃见,忽地抬头看向钱谦益,眼中怒火都快喷了出来。
“钱公,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说仅需烧死几个锦衣卫或东厂番子,就能引开视线,给咱们争出三五日的空挡从容离京。”
“可现在呢?”
“船是烧了,人也死了,结果死的居然是魏良卿这个当朝国公!”
他越说越激动。
固然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怒火。
“魏良卿是谁?”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