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抬眼,看似询问,心头实则已经有了隐隐猜测。
陆铭道:“崔呈秀,朕可以不重罚,该留在朝堂还是留在朝堂。”
“太和殿和工部三年来大工程的账册,也可以寻几个替罪羊草草了事,朕不会借此事对你的人动手。”
“但朝堂,不能动。”
“客妈妈遇刺,宁国公殉职,这两件事朕都可以给你交代,但不是以清洗朝堂的方式。”
“你若借此大索京师、排除异己,朕的手段未尝不利。”
这是他的筹码之一,也是他的底线。
魏忠贤眉头微动,在权衡其中利弊。
崔呈秀是他的人,六部主官之一,掌天下水利宫闱诸多工程。
他本是想将崔呈秀外放,再随意挑选些人处置了给个交代,可现在听来,这假货分明是不准备轻易了事,非得死磕到底。
若真被借太和殿和近三年诸多工程的事连根拔起,他在朝堂上的棋路就断了一条,连内廷都得遭受波及,从而影响到自己。
要是能保下崔呈秀,工部这条线就还在自己手里。
内廷方面也不会出现损失,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仅凭一个崔呈秀,就想换他不借客氏遇刺和魏良卿之死大做文章?
这筹码份量,不够!
魏忠贤也清楚跟前这个假货同样知道眼下还不足以说服自己,所以也没急着开口,平静等待着下文。
陆铭道:“除此外,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朕已经让田尔耕暂署了。”
魏忠贤眼中闪过讶然。
田尔耕是他的人。
如此安排,至少说明这假货没有趁机把锦衣卫往自己手里揽的打算。
哪怕他本就没打算让这假货染指锦衣卫,但主动给和被动争,性质截然不同。
陆铭笑呵呵端起茶盏喝了口润嗓,“老伴觉得朕的诚意如何?”
“尚可。”
魏忠贤没有反驳,这份诚意确实还能说的过去。
“那你所说的交代呢?先前所说似乎都与客妈妈无关吧?”
“老伴不是心头已经猜到了吗?怎还明知故问?”陆铭失笑摇头,“你我还有客妈妈三人,虽都恨不得对方死去,皇权归功一人独掌,但在这不可调和的矛盾里,也不缺共同点。”
“至少在短期内,你我以及客妈妈,都不希望大明出事。”
“所以朕想,与其让这些线索烂在杨寰还有其他人手里,不如借你九千岁的手拿来用一用。”
“朕不要多,就选八大晋商中的一家,动一动。”
“范家、曹家、乔家、渠家、王家、常家、侯家、冀家,线索指向哪一家,就动哪一家。”
陆铭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抄出来的钱财,两成归国库,剩下的,朕与你五五分。”
魏忠贤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五五分?
“你的那份随你安排,朕的那份收进内帑。”陆铭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朕的内帑不归户部管,也不归内阁管,朕怎么花,是朕的事。”
这话说得极坦荡,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魏忠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不阴不阳,辨不出喜怒。
“还真是一个让咱家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打西暖阁批红那天起就在盘算,盘算怎么用客妈妈遇刺的事做引子,怎么用崔呈秀的事做筹码,怎么把咱家逼到这一步……”
“然后你就好开口,跟咱家谈这笔买卖。”
“咱家若答应,你便借咱家的刀光明大正砍了晋商填充内帑,另做它用。”
“咱家若不答应,你就死咬着崔呈秀不放,再拿朝堂清洗的事跟咱家硬碰硬。”
魏忠贤说到最后,苍老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忌惮的神色。
“皇爷,论算计人心,咱家这把年纪,倒是在您这儿长了见识。”
陆铭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阵恶寒。
魏忠贤这番推论,几乎是把他所有的打算都猜了个通透。
唯一猜错的,是顺序。
他不是从西暖阁首次批红就开始谋划,而是被局势推着一步步走到这里,刚敲定下来的。
但他不会解释。
在这种老狐狸面前,解释就是示弱。
因为示弱就是找死!
他要做的,
就是在魏忠贤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基础上,继续保持那份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成与不成,全在老伴一念之间。”
陆铭提壶将茶盏满上,又剥开一颗荔枝填入嘴里,拿捏足了帝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