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脸上那副恭顺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缓步走到御案前,抬指在那两本被单独挑出来的折子上轻轻叩了叩。
“说吧,你特地挑这两本折子出来,想与咱家说些什么?”
然而陆铭对此却没有正面回答,在抬眼看向远处那透过窗纸照进来通红晚霞好会儿,方才问道:
“千岁,您觉得如今这大明究竟成了个什么模样。”
魏忠贤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假货又要做什么妖,结果却突兀抛来了这么一句。
就连这大半月来一直对自己的称呼,也从老伴变为了千岁。
不知怎地,
看着那张与真天子一模一样的侧脸,心头一时竟莫名升起说不出的萧索之感。
但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深知这假货演戏堪称一绝,表面那些东西压根当不得真。
“怎地?莫非又想找理由驳回这两道折子?”
魏忠贤瞥了眼自己才刚叩过的折子,似笑非笑问道。
“不是找理由,只是实话实话。”
陆铭收回目光毫不避讳与魏忠贤对视,“同时,等千岁如实说完,我还有一事想要询问。”
魏忠贤皱了皱眉,但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到了他这个位置,不敢说对大明情况知无不尽,却也知之甚详。
“早在万历朝时,大明就以极快速度走下坡路了,现如今更是彻彻底底烂了!”
“从南到北,从京到地方,没一处不是泥沼。”
“江南号称鱼米之乡,可这些年水患蝗灾不断,税赋年年拖欠,地方官只顾变着法往自己口袋里搂银子。”
“陕西更不必说,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啸聚。”
“各县告急的文书堆满了内阁值房,可有什么用?派下去的赈灾银子,十成里有一成落到灾民手里便是老天开了眼。”
“辽东那边,女真和蒙古也是越来越难打了,从前还能靠关宁铁骑硬扛,如今呢?”
“你也别说咱家捞好处,如果咱家不大捞特捞,怎么喂饱手底下那些贪官让他们安心做事,让士卒还有银钱可拿?”
说到这里,魏忠贤不免有些唏嘘,神色也异常复杂。
“当然,咱家也知道朝中咒骂,恨不得将咱家千刀万剐的人不在少数,天底下恨不得将咱家啖肉饮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但咱家不在乎。”
“你别天真以为咱家走到今天全凭勾心斗角、谄媚逢迎,若是没有皇爷默许纵容,给咱家行事的权柄,任凭咱家如何钻营,都不可能以秉笔太监之身权倾朝野。”
“皇爷平日看似沉迷木活不理朝政,心头却异常透亮,是咱家出手击垮了盘踞朝堂多年、妄图拿捏皇权的东林党,也是咱家多方筹措,稳住边军供给,让大明勉强撑住局面。”
“至于你的盘算咱家一眼便能看穿。你想要匡扶社稷收拾烂摊子,借着济世安民收拢人心,等到时机成熟,熬死咱家和客妈妈,做名副其实的大明天子。”
“只是……这沉疴遍地、千疮百孔的大明,你当真救得回来?”
听着魏忠贤这吐露心声的话,陆铭全程没有打断,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都是事实。
魏忠贤再怎么贪、弄权、排除异己,本质还维系着大明。
要是换成东林党,早玩完了,崇祯便是最好例子。
崇祯有骨气不假,但手底下臣子却没有,那些大臣在大明覆灭之际都还想着转投新朝,就如元朝一样。
可即使魏忠贤对眼下大明的重要性无法忽视,仍改变不了陆铭必杀他的决心。
毕竟他终究不是真正的朱由校,没办法驾驭魏忠贤!
许多手段,也只有成了真正天子才能施展。
“我知晓的虽没有千岁多,眼界也受限制,但在济南府入狱前,曾见过山西拖家带口逃难来的流民,卖儿鬻女,仅凭一碗稀粥就能换个黄花闺女。”
“听他们说,山西本就山多地少,这些年又是辽饷又是苛捐杂税,再加上天灾,根本没办法活下去了。”
“如果不设法改变一二,山西只会更乱,更惨!易子而食、白骨千里恐怕也不久远。”
魏忠贤双眼微眯,“所以咱家说那么多,你还是打算做那没有意义的事?”
他没问这假货是否清楚刘志选乃自己干孙,因为以目前朝堂局势,能经吏部、内阁递上来的名单,只能是自己的人!
再加上刚刚才提及在济南府见过的山西流民……
暂缓批红,示意自己私谈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
陆铭起身坦然点头。
“不错,无论成否,总得试试。”
“现在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