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得出,张嫣并未察觉她跟前这位天子是假货。
否则以张嫣那宁折不弯的性子,绝不会出现这般下跪逼谏,无从反驳的姿态。要么早就厉声呵斥,拼死也要喊破真相;要么低调离开,然后设法沟通外臣、宗室藩王扶持新帝登基。
但陆铭的怒火却因此愈发大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张嫣,声音里全是失望。
“朕顾念七年夫妻情分,不曾追究你不侍疾之过……”
“结果你倒好,得寸进尺!跑到朕的寝宫里来逼宫,口口声声要朕收回成命,还拿大义、祖宗法度来压朕!”
“说什么若不收回封赏,便长跪不起……”
“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大明的好国母呐!”
“朕病时不探,愈时不贺,结果一封中旨下去,倒是着急忙慌跑来兴师问罪。你这样的女人,也配母仪天下?也配为天下女子表率?!”
这时,身为奉圣夫人的客氏,恰到好处上前两步福了一礼,温声劝道:
“校哥儿息怒,皇后也是一片为国之心,一时情急才会……”
“为国之心?”
陆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猛地出声打断了她。
“客妈妈,她若真有半分体国之心,便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逼她的夫君!”
“朕这皇帝当得还不够难吗?”
“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朝堂上衮衮诸公各怀心思,朕连想赏赐个尽心尽力照料朕的乳母都要面临百官逼宫!如今连她也要来逼朕……”
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的陆铭深吸口气,仿佛在努力压制着情绪,不愿带给最亲近的人,连声音都缓和了几分。
“客妈妈,你莫要替她求情。”
“朕今日就要让她知道,这天下,究竟谁说了算!”
跪伏在地上的魏忠贤,冷眼看着陆铭表演。
他虽对这个心思极深的假货异常不满、提防,但不得不说,这戏也是真的好。
那股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失望、愤怒,根本看不出伪装,倒像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
端端一个将自己当成被百官掣肘、被皇后逼宫的可怜天子。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眼前一切又那么合情合理……
“皇爷。”
见殿内气氛已经僵住,魏忠贤顾不得多想急忙压下心头异样爬起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劝道:
“皇后娘娘终究是国母,是天下之母,这般跪着,若传出去只怕于圣誉有损。”
“况且殿内金砖铺地,凉气重,娘娘乃千金之躯,跪久了怕是要落下病根,到时前朝那些言官又该有文章可做了,惹您不快。”
他刻意把话说得委婉,既给台阶,又拿言官说事倒不是真为张嫣着想。
而是想要尽快把事儿结束。
客氏闻言也跟着劝。
“是啊校哥儿,皇后想必已知错了,您就看在老奴的薄面上让皇后起来吧。”
“事皆因老奴而起,总不能因老奴坏了您与皇后的夫妻情分。”
“若您不满探望之事,罚皇后抄几卷经书,禁几日足也就是了。这般跪下去,万一身子吃不消……”
听着这两人都在催促自己快些结束的话,陆铭心头稍安,面上却仍是怒火难消。
“吃不消?”
“吃不消正好,朕今日偏要瞧瞧她能硬到几时!”
“她既然想跪,好,那便跪着!何时想明白朕究竟是她夫君,还是她拿来标榜贤德的一块招牌再说起身!”
陆铭听出了催促之意,张嫣同样也听出来了。
只不过戏都唱到这个份上才打消魏忠贤和客氏疑虑,那么便注定不能轻拿轻放宣告结束,不然一切就全白演了。
她将脊背挺的笔直,双眸直视陆铭,清脆嗓音充满决绝。
“陛下既然坚持不收回封赏,那臣妾也不在乎成为史上首个跪死在御前的皇后!”
“至于奉圣夫人……”
说着,她原落在陆铭身上的视线,也随之落往了一侧的客氏,说出了先前商议时便敲定好的话。
“本宫虽会长跪于此,但这双膝盖跪的不是你,而是跪的天子,跪的是大明法统。”
“至于你,还不配让本宫低头!”
客氏脸色一变,但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天子固然是假,皇后却是真。
纵然她再骄横,也知道在御前不能与皇后对骂。
更何况,她方才还在劝天子息怒,这戏总得做全套,唯有忍住。
但听到张嫣以死相逼言论的陆铭,却没有这方面顾虑。